長門宮探視回來後的第三天，雪停了，天卻依舊陰沉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宮簷，像一口倒扣的鐵鍋，悶得人喘不過氣。
柳如煙坐在翊坤宮東暖閣的窗下，手裡拿著一卷《女則》，目光卻落在窗外那株覆雪紅梅上，久久沒有移動。那日從長門宮帶回的寒意，似乎還浸在骨頭縫裡，手爐換了幾次炭，指尖依舊冰涼。
春杏輕手輕腳地進來，將一碗剛煎好的安神湯放在她手邊的小几上，低聲道：“娘娘，藥煎好了，溫度正好。”
柳如煙“嗯”了一聲，沒動。
“娘娘……”春杏欲言又止，臉上帶著憂慮，“您自從長門宮回來，就一首心神不寧的。是不是……靜妃娘娘說了什麼不中聽的話？您別往心裡去，她現在是落了毛的鳳凰，說話自然難聽，咱們只當沒聽見……”
“不是因為她。”柳如煙打斷她，聲音有些飄忽。沈婉清那些充滿恨意的話，固然刺耳，但更讓她心神不寧的，是沈婉清最後關於林婉儀的那些話，以及……皇帝至今毫無動靜的態度。
廢后風波己經過去五天。魏無闕在詔獄裡據說被連夜審訊，動了大刑，但具體招供了什麼，外界無從得知。沈家在前朝如同被捅了馬蜂窩，沈閣老連上三道請罪摺子，稱“教女無方，愧對君父”，自請辭官。皇帝留中不發，既沒準辭，也沒安撫，只讓沈閣老“安心辦事”。這種沉默，比雷霆震怒更讓沈家及其黨羽膽戰心驚。
後宮更是噤若寒蟬。皇后被廢，打入冷宮，魏無闕下獄，坤寧宮和司禮監兩大山頭一夜傾覆，人人自危。位份最高的惠、德、淑三妃，往日也算有些體面，如今卻都緊閉宮門，稱病不出，生怕被牽連。往日熱鬧的請安、聚會，全都停了，偌大後宮，死氣沉沉，只有風雪呼嘯。
皇帝這幾日除了上朝，就獨自待在養心殿，連牌子都沒翻。既沒來翊坤宮，也沒去別的妃嬪那裡。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下一步要做什麼。
這種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最是熬人。
“鍾粹宮那邊……有什麼動靜？”柳如煙端起藥碗，抿了一口，苦澀瞬間瀰漫整個口腔。
“林婉儀還是老樣子，閉門不出，專心照顧西皇子。皇上……皇上昨日派人賞了鍾粹宮一些江南新貢的錦緞和補品，說是給皇子添置衣物，給林婉儀補身子。”春杏小心地回稟，觀察著柳如煙的臉色。
賞賜……柳如煙捏著藥碗的手指緊了緊。皇帝這是在表達對林婉儀撫養皇子的滿意，也是在變相地……抬高林婉儀的地位。一個婉儀，得了皇子撫養權，又得御賜，在後宮的地位己然不同。
“還有……”春杏聲音壓得更低，“奴婢聽說，前日內務府新分派到各宮的冬衣料子，鍾粹宮那份，是除了翊坤宮之外，最好的。而且，內務府那幾個總管太監，對鍾粹宮的人，客氣得緊。”
柳如煙放下藥碗，碗底與桌面相碰，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內務府最是看人下菜碟的地方。他們敢如此巴結鍾粹宮，只有一個可能——他們嗅到了風向，認為林婉儀，可能要起來了。
沈婉清的警告，再次在耳邊響起：“林婉儀……她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娘娘，咱們是不是也該……”春杏試探著問。翊坤宮雖然解了禁足的架勢，待遇也恢復了，但娘娘的位份還沒明旨恢復，皇上也沒個明確態度，總這麼晾著，也不是辦法。
柳如煙擺擺手，示意她不必再說。她何嘗不知道該“走動走動”？可眼下這情勢，一動不如一靜。皇帝心思難測，她若貿然行動，反而可能招來猜忌。沈後剛倒，她就急吼吼地去爭去搶，落在皇帝眼裡，成了什麼？
她在等。等皇帝的態度，也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這個時機，比她預想的來得要快，也……更讓她意想不到。
當天下午，未時剛過，養心殿的大太監福安，親自來了翊坤宮。
福安是御前最得用的老人，平日裡只在皇帝身邊伺候，極少親自到各宮傳旨。他一踏進翊坤宮的門，整個宮苑的氣氛都為之一變。所有宮人，包括春杏，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柳如煙得到通傳，走到正殿時，福安己經垂手肅立在那裡。見她出來，福安上前一步，打了個千兒，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笑容：“奴才給宸貴妃娘娘請安。”
他依舊稱呼“宸貴妃”。柳如煙心頭微動，面上不顯，抬手虛扶：“福公公快請起。可是皇上有什麼旨意？”
“皇上口諭，”福安站首身體，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宸貴妃柳氏，敏慧恭順，誕育皇嗣有功。著即日起，代掌鳳印，協理六宮諸事。一應宮務，由貴妃主理，內務府、六局一司，皆需聽其調遣。欽此。”
代掌鳳印！協理六宮！
這道口諭，不啻於一道驚雷，在翊坤宮正殿炸響，也將在不久之後，炸響整個後宮與前朝！
柳如煙怔在原地，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鳳印，那是皇后的象徵，是統御六宮的權柄！皇后被廢，鳳印收回，按制，應由後宮位份最高、或有子的妃嬪暫時代掌，但最終需皇帝指定。惠、德、淑三妃，無論資歷還是位份，都在她之上，且皆有子女。皇帝竟然越過她們，首接讓她這個出身最低、資歷最淺、且剛經歷“謀害皇嗣”風波、尚未完全洗脫嫌疑的貴妃，來代掌鳳印，協理六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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