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華鑫聽著，左手翻開藍色卷宗的第三十七頁，那裡夾著一張經偵前期調取的銀行流水彙總表。他的食指沿著表格中一列數字緩緩下移，停在唐晉達剛報出的第五筆金額處，指尖點了點。
數字一一吻合，劉華鑫也只是偶爾插問，問驗收地點，問參加人員，問某一次技術評審會的天氣。但他的眉頭始終沒有鬆開。
而唐晉達的敘述更像一臺校準過的儀器：
日期精確到日，金額精確到個位，合同編號、驗收流程、技術引數的複核要點，信手拈來。每一份檔案，就像一塊塊磚，在他口中將它們碼放整齊，碼成一面看不見接縫的牆。
觀測室裡，李睦常和王工並排坐在兩張椅子上，中間隔著一臺多導生理記錄儀的顯示器。螢幕上的波形平穩起伏，綠色曲線是唐晉達的皮膚電反應，藍色曲線是他的心率變異性，兩條線都穩定得像教科書上的正常值範例。
“太穩了。”王工輕聲地說。
李睦常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彷彿穿過顯示器，落在唐晉達的雙手上——
那雙手平放在會議桌上，掌心朝下，手指自然舒展。從進門到現在，唐晉達的手指沒有做過任何無意識的抓握、摩擦或蜷曲動作。一個正在交代五千多萬資金流向的人，他的手指，安靜得不像話。
“王工，”李睦常忽然開口：
“海馬區的那個陳舊灶——
如果一個人在背誦精心排練過的內容，他的生理反應會和真正回憶有區別嗎？”
王工沉默了幾秒。
“理論上，有。
真正回憶時，大腦需要從記憶庫中調取原始編碼，這個過程會伴隨輕微的眼球向左上方移動、呼吸節律的短暫停頓，以及——皮膚電的瞬間波動，哪怕只有零點幾秒。”
他指了指螢幕上那條過於平滑的綠色曲線。
“但如果他記住的是一段被反覆強化的、脫離原始情境的‘故事’，他的大腦會把它當作程式性記憶來處理，就像騎腳踏車、背乘法口訣——流暢、穩定、沒有檢索的痛苦。”
李睦常的目光沉了沉。
“也就是說，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一段被植入的‘真話’。”
19:58。唐晉達己經報完了前面八筆。
“第九筆，二零二五年十月二十日，金額六百六十西萬。服務內容:金綵鳳新材料技術有限公司核心專利的境外智慧財產權佈局諮詢。驗收人：趙佐辰。”
劉華鑫合上了藍色卷宗。
他沒有質疑金額，沒有追問細節，而是忽然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
“唐先生，第十西筆的驗收人，為什麼是趙先生？”
會議室裡的空氣凝了一瞬。
唐晉達的睫毛極輕微地顫動了一下——這個動作快到肉眼幾乎無法捕捉，但隔壁觀測室裡，王工的手指立刻在鍵盤上敲下一個標記。
“因為，”唐晉達的聲音依然平穩：
“智慧財產權佈局涉及境外法律主體，趙佐辰先生當時兼任金綵鳳的海外業務顧問，是最合適的驗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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