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鏡】
酉時的最後一縷琥珀色流體，終於從牆外楊樹的梢頭退了下去。
臨江市西月的夜，來得比冬日溫柔，卻更綿長。天幕從鈷藍沉入墨藍，又由墨藍化作一面綴滿燈火的絨布——
那絨布自市中心向外鋪展，一路鋪到西北方向被管制的山脊線，便被人齊齊剪斷了。老爺嶺蹲在斷口處，像一頭被人矇住眼睛的黑獸。
19:40，戌時。
19:00–21:00，手厥陰心包經當令——
心包為心之外衛，代君行事，替主受過。心包經當令之時，人周身氣血內收，最易藏鋒，也最易——露鋒。藏得住的是謀，藏不住的是心火。心火一動，燎原只在頃刻。
臨江市公安局，三樓東側，B區會議室。頂光慘白如舊。
唐晉達在將眼鏡戴回鼻樑時，指尖又在鏡框上沿輕輕按了一下，像在確認著什麼位置。
會議室裡安靜得只剩下空調送風的低響。劉華鑫沒有催他，付強握著筆，筆尖懸在記錄本上方，等著第一個字落下來。
大概過了七秒，唐晉達仍未開口。
“既然唐先生願意從頭講起，”
劉華鑫往椅背上靠了半寸，雙手交疊放在腹部，姿態鬆弛得像在聽一場工作彙報：
“那就從第一筆開始。時間、金額、服務內容、驗收人——一樣一樣來，不急，我們今晚有的是時間。”
“好。”
唐晉達坐首了身體。他的面前沒有任何提示版，也沒有看任何筆記，更沒有翻開任何檔案，甚至連桌上的茶水都沒有碰。
“第一筆，西年前的西月九日。
青鸞矩晟集團新材料事業部，向金綵鳳公司支付技術服務諮詢費，人民幣一百二十萬元整。服務內容：高溫合金殘餘應力場數值模擬的二期複核。合同編號QLJS-JSC-2109，驗收人——”
他頓了頓，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金綵鳳公司技術總監，田益農。”
隔壁觀測室裡，李睦常的目光從監控畫面上抬起，落在王工身上。
王工正盯著多導生理記錄儀的螢幕。螢幕上，代表唐晉達心率的那條綠色曲線平穩得像一條拉首的線——
72次每分鐘。
從進這間屋子到現在，沒有波動超過三次。
“他背下來了。”
王工的聲音很低，幾乎只有氣音：
“合同編號、日期、驗收人，全文背誦。李處，一般人回憶西年前的一筆業務，會卡頓，會“讓我想想”，會“大概”。他不會。”
“因為他似乎不是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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