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千古一嘆
夜下來了。
殿裡的燈添到六盞，還是暗。醫官退到殿角，捧著藥盞打盹。元行欽跪在柱邊，背上的箭桿削短了，燭光一照，影子投在柱子上，一顫，一顫。
殿外丹墀底下，那十幾個陪駕的官還跪著。夜禁了，沒有人敢回去，也沒有人敢出聲。這座宮殿的夜裡，從前這個時辰，該有琵琶。今夜沒有，今夜只有風。
李存勖讓滿殿的人都退了。
“就你。”他說。
殿門合上。風從窗縫裡擠進來，燈花跳了一下。
“行欽。”榻上的人忽然喊。
元行欽從柱邊跪直了：“臣在。”
“你背上的箭，去拔了。”
“等陛下大安了，再拔。”
榻上的人沒有再勸。過了半晌，他說：“十幾年了。從幽州城下降你那天起，十幾年了。”
“十幾年，零三個月。”元行欽說。日子，他自己數著。
“朕虧你一回。”李存勖說，“垛口上，你撲過來，晚半步。錯不在你。是朕自己站得太靠前。朕這一輩子，總是站得太靠前。”
元行欽把頭磕在磚上，沒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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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璟。”
“臣在。”
“朕躺在這兒，想了一下午。”他看著殿頂的梁，“想朕這一輩子。”
李從璟跪著，沒有接話。
“十一歲，頭一回隨阿爺上陣。滹沱河邊，獻捷，阿爺拍著朕的馬脖子，說，亞子，行。”他的聲音很慢，一個字，歇半息，“這兩個字，朕記了一輩子。”
“二十四那年，阿爺沒了。留下三支箭。”他喘了一口氣，“潞州城下，大霧，滿營都說不能打。你說，大霧是刀。朕就信了這雙眼睛。”
“後來，柏鄉。後來，胡柳陂。”
胡柳陂三個字出口，他停了很久。
“老將軍的命，是朕扔在土坨上的。”他說，“這一筆，朕到地下，自己去跟他認。”
“張公走的那年，朕奔喪，沒能趕回去的。”他又說，“他的諫書，半截，朕收在錦囊裡。收了這些年，錦囊換過三回，書沒有丟。”
“他諫的什麼，朕如今，一條一條，都對上了。”
殿外，更遠處有梆子聲。城裡頭，十日夜沒有梆子了。這更聲，是騎隊在營裡自己點的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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