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敬瑭坐在燈下，面前攤著一張紙。他在紙上寫字，寫得很慢，一筆一筆，是禮單。
“值當。”他說，“戰場上的功，十年立一回。朝裡的耳朵，天天在。”
杜重威撓頭：“耳朵能替你打仗？”
“耳朵不能替你打仗。”石敬瑭說，“耳朵能讓你的功，傳到該傳到的地方；讓你的錯，停在半路上。”
杜重威想了想，覺得有理，又覺得哪裡不對，說不出來。
“敬瑭哥，”他換了個問法，“殿下待你不薄。今天台階上，殿下看你的眼神，我瞧見了，是熱的。”
“熱的會變涼。”石敬瑭說，“臺階上的熱，是一時的。臺階下頭天天有人說的話，才是一世的。”
“那李從璟呢。他一個土儀不送，不也------”
“他不一樣。”石敬瑭打斷他。
帳裡靜了一息。
“他是牆。”石敬瑭說，“牆不用培土。我們不是。”
杜重威把這話嚼了嚼，沒嚼出味來，先記下了。
石敬瑭把禮單推給他看。單子分三列：頭一列，晉陽內苑；第二列，幾位夫人孃家跟前的管事；第三列，翟中使這一路上下打點的名目。
“往後每月，照這個單子走一份。”石敬瑭說，“東西不用重，要不斷。”
“敬瑭哥，這得多少進項------”
“黑馬軍擴編三千。”石敬瑭說，“軍械、馬料、犒賞，月月過我的手。手裡過的東西多了，勻出來的就有了。”
杜重威把禮單看了兩遍，忽然指著第二列末尾添的一行小字：“這一筆是啥------魏州，樂籍？”
石敬瑭把筆擱下。
“翟中使酒後說的。”他說，“殿下近來愛聽魏州的曲子。內苑前些日子新收了一批魏州的樂戶，裡頭有個彈琵琶的，很得寵。”
“一個彈琵琶的，也值得上單？”
“值得不值得，不看她眼下是什麼。”石敬瑭說，“看她睡在誰耳朵邊上。”
他把那一行字圈了圈，又添了一句：年節加一倍。
“這事兒就到這張紙上為止。”他說，“出了這個帳，你不知，我不知。”
杜重威點頭如搗蒜。他忽然覺得帳裡有點冷，往火盆邊上挪了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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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石敬瑭一個人坐著。
燈下的禮單抄了副本，原本湊到燈苗上燒了。副本封了口，交杜重威收執，他管著箱子，鑰匙比嘴嚴。紙灰捲起來，他用鎮紙壓住，看著它燒成一撮黑。
父親死得早，留給他的話不多，就一句：留得青山在。他記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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