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政講習第二期結課之後,各營裡補進來的年輕副手開始慢慢地頂上了位置。這種“頂上”不是一紙命令就能完成的,它更像一場緩慢的交接:老卒們還在,刀還在,哨位還在,但帶隊的嗓門、巡夜的腳步、遇事時先看哪一處地形的眼神,已經開始從一批人身上轉到另一批人身上。半年下來,第一批派到各營的十七個副手,已經能獨立帶一隊人出去巡邏了。
趙誠從土嶺回來時在軍校門口停了一步,說第六營新派來的那個副手姓周,二十出頭,是永安關老卒周大的兒子。周大當年在永安關守東段城牆的時候被羯人的抓鉤拽下去過一回,摔斷了左腿,後來養好了傷但走路一直有點跛,前年退了伍,在谷地西面管著一片菜地。他兒子從小在谷地里長大,學堂三期都考過了,軍政講習第二期結課之後分到了第六營。趙誠說他帶人巡邏的時候,路記得比營裡的老卒還清楚。
韓昭坐在軍校的長案後面把第六營報上來的副手名單翻了一遍。周大的名字他記得——永安關那批老卒裡,周大是頭一批跟著他上城牆守夜的。那時候周大還年輕,話不多,但守夜從不打瞌睡。有一夜風大,火把被吹得東倒西歪,周大就把火把插在牆垛的避風處,自己蹲在暗影裡盯著城下,一直到天亮。第二天韓昭問他夜裡看見什麼沒有,他說沒有,但風裡有馬糞的氣味,從北面飄過來的,天亮前又散了。韓昭當時沒說什麼,後來卻讓人把北面幾處暗哨又往前挪了半里。如今他兒子已經二十出頭,分到第六營帶人巡邏了。韓昭把名單合上,讓陸淮把各營報上來的第二代隊率名單收攏一份,按營分開擺好。陸淮做事細,把每份名單都用細繩紮好,繩結上還壓了一小塊紙籤,寫明營號和人數。
名單收攏之後他逐個看了一遍。第一營有個姓劉的副手,是第一期軍政講習結課的,以前是糧棚的記賬先生,學堂三期考完之後進了軍政講習。此人算盤打得快,寫字也端正,剛進軍政講習時連刀都握不穩,後來每天早起跟著老卒練刀,手上磨出繭子,結課時已經能帶著一隊人跑完土嶺方向的全程。他有個習慣,每次帶隊回來都要在冊子上畫一張簡圖,標出哪裡有新塌的土坎,哪裡的溪水比上月淺了,哪條岔路口的草被踩平了。
第二營有個姓張的副手,是祖逖舊部散兵裡提上來的,南面營伍裡待過,會看地形,軍政講習第一期結課之後分到第二營。他不太愛說話,但每次推演沙盤,他擺出來的路線總比別人少走一段冤枉路。有一回他在沙盤上把一隊石子擺到南面集市舊址東側的一條幹溝裡,眾人都說那條溝太窄,走不了人,他卻說溝底是沙土,雨後不積水,人走進去外面看不見,只要前後各留一個聯絡哨,比走大路穩當。後來第二營照他說的走了一趟,果然無事。第三營有個羯人副手,是鄴城北面那個佃戶的兒子,從小在雜役隊裡幹活,後來進了學堂三期,軍政講習第二期結課之後分到第三營。此人身份特殊,剛進學堂時有人側目,但他幹活踏實,識字之後又肯學,漸漸也就沒人再拿他的出身說事。他還有個長處:北面幾種土話都能聽懂,遇到從鄴城方向來的流民,別人問三句他問一句就清楚了。
第四營、第五營、第六營、第七營各有一到兩個副手,來路各不相同,有學堂出來的,有各營老卒的後代,有舊部散兵裡提上來的。韓昭看名單時並不只看名字,他看的是名字後面附的履歷:在哪一期學堂考過,在哪一期講習結課,在哪一營實習過,帶過幾次隊,走過哪條路線。這些條目有的寫得長,有的寫得短,但合在一起,就是這批年輕人的來路。
他把這些人名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站起來去了軍校後面的沙盤室。沙盤室裡擺著谷地周圍的地形沙盤,各營的駐地、哨位、暗線接頭點、烽火臺都在沙盤上標著。沙盤是木框裡填土做成,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石子標出山嶺、河谷、道路和營寨,旁邊還插著小旗,寫明各處名稱。軍政講習第二期結課之後,各營的副手輪流到沙盤室來推演。
韓昭在沙盤旁邊蹲下來,看著第一營姓劉的副手在沙盤上擺了一隊石子,推了一遍土嶺方向的巡邏路線。那年輕人擺石子時手很穩,先定起點,再定歇腳點,最後把巡邏隊分成前後兩段,前段探路,後段押隊。擺完之後韓昭讓他把路線上的每一處歇腳點、每一處可以設伏的位置、每一處容易走岔的路口都指出來。副手指完之後他點了點頭,站起來走了。他沒有多說什麼,但陸淮看得出來,韓昭對這條路線是認可的——因為那年輕人指出的幾處容易走岔的路口,正是老卒們平時最常叮囑的地方。還有一次,第二營姓張的副手在沙盤上推南面路線,推到一半停下來,說這裡少了一個哨位。陸淮湊過去看,發現那處正是前幾日下雨沖塌了一段土坎的地方,沙盤上還沒改過來。韓昭讓陸淮把標記改過,又讓張副手把改過之後的路線重推一遍,推完才讓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