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後的第三個月,東面暗線又傳回來一張紙條。紙條照例卷得很細,塞在一截空心的蘆葦管裡,外面裹了一層蠟,混在從東面販鹽的商隊裡帶進來的。
韓昭從陸淮手裡接過蘆葦管的時候,管壁還帶著一點潮氣,像剛從河灘上撿起來的一樣。他用指甲挑開蠟封,把裡面那捲薄紙抽出來,展開在長案上。紙上的字是暗線慣用的那種寫法,筆畫細,寫得很密,一個字挨著一個字,像是怕浪費紙。墨色深淺不一,有幾處筆畫發虛,像是寫到一半炭條斷了,又換了一截接著寫。紙邊還有一道淺淺的摺痕,是塞進蘆葦管時留下的。
上面說石鑑的殘兵在舊渡口停了將近半個月,渡口周圍的莊子搜遍了,能吃的都搜光了。殘兵分了兩撥,一撥往南繼續走,另一撥往西拐進了平原。往西拐的那一撥約莫千把人,沿著平原中間的土路往山腳方向走。紙條末尾寫了一句:“那撥人缺糧缺得厲害,走得不快,沿途見莊子就搜。”
韓昭坐在軍校的長案後面把紙條看完。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那張薄紙重新展平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暗線寫來的東西一向簡短,能寫進紙條裡的都是已經反覆確認過的。舊渡口停了半個月,說明那撥殘兵到的時候已經走不動了。渡口周圍的莊子搜遍了,說明他們不光是缺糧,而且是沒有任何補給來源。分了兩撥,一撥往南,一撥往西,說明他們內部也已經沒有統一的去處,走到哪裡算哪裡。往西那撥千把人,沿著平原中間的土路往山腳方向走——山腳,就是漢興軍東面防區的外圍。
他把紙條放在案上,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張北方格局圖前面。圖是去年冬天重新繪過的,比例比舊圖細,平原、河道、土路、莊子、舊營哨都標了上去。他蹲下來,在圖上把土路的走向描了一遍,從平原中間到山腳外圍的東面,路上經過幾處舊莊子、幾處斷糧的營哨、幾處廢棄的糧倉。那些莊子有的還有人,有的已經空了;那些營哨有的是後趙當年設的,早就撤了;那些糧倉有的還剩一點底子,有的已經空了幾年。他的手指沿著土路慢慢往西移,移到平原邊緣那一段的時候停了一下。再往西,就是第七營的防區。
他站起來,把炭條擱下,轉身回了長案後面,讓陸淮把東面防區的巡邏記錄和哨位分佈圖收攏一份。陸淮去了不到半個時辰,抱回來一摞冊子和幾張圖。韓昭把圖鋪在長案上,又把冊子一本一本翻開,蹲在長案後面把第七營的防區、觀察哨的位置、巡邏的間隔逐條看了一遍。第七營駐東面緩坡,防區從緩坡往東延伸到平原邊緣,再往東就是土路經過的那片開闊地。觀察哨一共三處,一處設在緩坡頂上,一處設在半坡的舊烽火臺旁邊,一處設在平原邊緣的一處土坡上。巡邏分三班,每班兩個時辰換一次,路線從緩坡腳下往東走,走到平原邊緣再折回來。冊子上記的巡邏記錄很規整,每一天每一班都寫得清清楚楚,連路上遇到幾個行人、幾輛推車都記了上去。
他看完之後,把第七營的巡邏間隔從兩個時辰縮到一個時辰,東面緩坡的觀察哨再往前推一段,推到平原邊緣的土坡上,能看到土路的全程。他把這個改動在圖上標出來,又讓陸淮去傳令。陸淮走了之後,他站起來去了舊部棚屋。
李農正坐在門口,面前擺著一隻粗陶碗,碗裡是半碗涼了的粥。他看見韓昭過來,沒有起身,只是把碗往旁邊挪了挪,騰出門口那塊地方。韓昭在他對面坐下來,把紙條上的內容說了一遍。李農坐在門檻內側聽完之後,沒有立刻接話。他低頭看著碗裡那半碗粥,看了一會兒,才說了一句:“往西那撥千把人,缺糧缺得厲害,走得不快。他們如果繼續往山腳這邊走,第七營會第一個接上。第七營駐東面緩坡,從緩坡到平原邊緣約莫半天腳程。如果他們進入平原邊緣,第七營可以在半天之內趕上。”
韓昭坐在對面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站起來回了軍校,在長案後面把第七營的駐地、觀察哨的位置、巡邏的間隔在地圖上重新標了一遍。標完之後他站起來走到軍校門口,看著各營的佇列從空地上走過。漢興旗在旗杆上被風扯得獵獵作響,旗面已經舊了,邊角有幾處裂口,但顏色還在,紅底黑字,遠遠看過去像一團燒著的火。
劉茂正坐在棚簷下面核賬,面前攤著一本厚冊子,手裡捏著一截炭條,一邊看一邊在冊子上畫圈。韓昭坐在他旁邊,把石鑑殘兵西拐的訊息說了一遍。劉茂把賬冊合上,沒有立刻說話。他抬頭看了一眼棚簷外面,東面的天邊壓著一層薄雲,雲下面是一排排的糧囤和牲口棚。他看了一會兒,才說了一句:“殘兵千把人,缺糧缺得厲害,走得不快。東面的莊子要提前撤一批,糧和牲口往山腳方向挪。舊糧倉清一遍,能收的收回來,不能收的燒掉。”
韓昭坐在棚簷下面點了點頭,讓劉茂把東面莊子的百姓和糧提前撤一批,舊糧倉清一遍。劉茂把賬冊重新翻開,開始在冊子上寫撤糧的數目和路線。韓昭站起來回了軍校,在長案後面把東面防區的幾處哨位在地圖上重新標了一遍。標完之後讓陸淮把第七營的巡邏間隔再縮一縮,觀察哨的輪換從一天縮到半天。他蹲在長案後面把東面暗線的觀察範圍往西延伸一段,看看那支殘兵的走向。暗線原來只盯到舊渡口一帶,現在要往西延伸,盯到平原中間,盯到土路沿線,盯到那支殘兵每天走多少路、在哪裡歇腳、往哪個方向拐。
入秋之後的第四個月,東面暗線傳回來一張急報。
急報沒有用蘆葦管,而是直接寫在了一張巴掌大的粗紙上,折成四折,外面用炭筆畫了一個圈。這是暗線約定的急報標記,圈畫得越粗,事情越急。韓昭把粗紙展開,上面說往西那撥殘兵已經走到了平原中間的一處舊莊子外面,停下來歇了幾天,沒有繼續往西走。紙條末尾寫了一句:“殘兵在莊子裡搜了一圈,沒有搜到糧,莊子裡的人已經提前撤了。”
韓昭坐在軍校的長案後面把紙條看完。殘兵停在舊莊子外面,沒有繼續往西走。這說明他們確實走不動了,也說明他們不知道再往西走會遇上什麼。舊莊子外面,沒有糧,沒有人,只有幾間空屋和幾堵斷牆。他們停在那裡,可能是在等,也可能是在猶豫,也可能只是因為沒有力氣再走。他站起來把殘兵的位置在圖上重新標了一遍。舊莊子在平原中間偏西的位置,離山腳外圍還有兩天的路程。如果殘兵繼續往西走,兩天之後就會進入第七營的防區外圍。如果殘兵不走了,那他們就停在那裡,停到糧盡,停到人散,停到那股從後趙轄區內往外湧的人流把他們吞掉。
他蹲在長案後面把東面防區的幾處哨位在地圖上重新標了一遍,標完之後站起來走到軍校門口。各營的佇列正在從空地上走過,腳步聲整齊,塵土從腳下揚起來,被風往東吹。漢興旗在旗杆上被風扯得獵獵作響,旗面在風裡翻卷,紅底黑字時隱時現。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軍校,在長案後面坐下來,把石鑑殘兵西拐的訊息記在冊子上。寫完之後他把冊子合上,收進木箱裡,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張北方格局圖前面。殘兵的位置上他畫了一個圈,圈外畫了一道往西的線,線穿過平原中間,到山腳外圍的東面。他把炭條擱下,轉身走了。
那天傍晚他站在軍校門口,看著各營的佇列從空地上走過。東面的觀察哨已經按新的輪換時間換了班,第七營的巡邏間隔也縮到了一個時辰。他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軍校,在長案後面坐下來,把東面暗線最近半年的紙條又看了一遍。那些紙條有的寫在蘆葦管裡,有的寫在粗紙上,有的字跡工整,有的字跡潦草,但每一張上面寫的都是同一件事:石鑑的殘兵在往西走,鄴城周邊的人在往外冒,平原上的莊子在空。他把紙條合上,收進木箱裡,站起來走到門口。時機將至——這四個字他沒有寫在紙上,也沒有在佇列前面講過。但石鑑的殘兵在往西走,鄴城周邊的人在往外冒,平原上的莊子在空。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從後趙轄區內往外湧的人流。他站在軍校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那天夜裡他沒有睡。他坐在長案後面,把東面防區的地圖又鋪開了一遍,把第七營的駐地、觀察哨的位置、巡邏的間隔、暗線的觀察範圍、劉茂的撤糧路線、舊糧倉的位置,一條一條重新看了一遍。看到半夜的時候,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外面沒有月亮,東面的天邊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在那些看不見的地方,有一支千把人的殘兵停在舊莊子外面,沒有糧,沒有去處,沒有方向。他也知道,在那些看不見的地方,有更多的百姓正在從後趙的轄區內往外走,往山腳方向走,往漢興旗下面走。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軍校,在長案後面坐下來,把地圖重新捲起來,收進木箱裡。然後他靠在案邊,閉上眼睛,等天亮。
天快亮的時候,東面的觀察哨傳回來一條訊息:舊莊子外面的殘兵動了。他們沒有繼續往西走,也沒有往南退,而是散開了,三五成群地往土路兩邊的野地裡走。有人在挖草根,有人在剝樹皮,有人蹲在田埂上,一動不動。韓昭站在軍校門口聽完這條訊息,沒有說話。他轉身回了軍校,在長案後面坐下來,把東面防區的地圖重新鋪開,在舊莊子外面畫了幾道散開的線,線頭指向土路兩邊的野地。畫完之後他把炭條擱下,站起來走到門口。各營的佇列已經在空地上集合了,腳步聲整齊,塵土從腳下揚起來,被風往東吹。漢興旗在旗杆上被風扯得獵獵作響。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