檄文傳出去之後的第五天,謝端在學堂門口找到了韓昭。
他蹲在門檻旁邊,把一份抄回來的布片攤開在地上。布片上的字跡歪斜,是經過幾手傳抄之後的版本,墨色深淺不一,有的地方被手指摩挲得發了毛,有的地方沾了水漬,字跡洇成一團。但內容大致還在,只是細看之下,像是被什麼人添過油、加過醋。謝端蹲在布片旁邊說了一句:“檄文傳得比預想的遠,但傳著傳著就走了樣。有的版本加了幾句,有的版本漏了幾段。如果讓人繼續這麼傳下去,最後傳回來的跟咱們寫出去的就不是一回事了。”
韓昭蹲在布片旁邊把那段話看了一遍。傳回來的版本里多了一句“殺盡胡人”的話,原稿裡沒有寫。那五個字寫得格外用力,筆畫粗重,像是抄寫的人把牙咬進了字裡。他蹲在布片旁邊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去了軍校門口。他把陸淮和謝端都叫過來,蹲在長案旁邊說了一句:“檄文傳出去了,但傳抄的過程中被人加了東西。有人把‘驅除胡虜’改成了‘殺盡胡人’。這不是咱們要傳的話。”
謝端蹲在長案旁邊說了一句:“傳抄的人各有各的心思。有的人恨胡人,恨到想把胡人全殺了。這種話傳出去,跟石虎做的事就沒有區別了。”
韓昭蹲在長案旁邊沒有立刻接話。他把原稿從木箱裡翻出來攤在長案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原稿裡寫的是漢人這些年的遭遇,寫的是石虎在鄴城周邊做的那些事,寫的是谷地在做什麼。寫的都是具體的事,具體的人,沒有一句是針對“胡人”這個群體的。他把原稿合上,站起來沿著水塘走了一圈,回到長案旁邊的時候說了一句:“重寫。不叫檄文了,叫《告華夏同胞書》。把話說得更清楚一些——我們不是要殺胡人,我們是要讓漢人活下去。誰願意跟我們一起活下去,不管他是胡是漢,我們都收。誰要擋著這條路,我們就打。”
謝端蹲在長案旁邊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說了一句:“如果把‘胡漢一體’也寫進去,傳出去之後可能會被兩邊都罵。漢人罵我們幫胡人說話,胡人罵我們假仁假義。”
“讓他們罵。”韓昭蹲在長案旁邊說,“罵完了再看。我們收的羯人雜役隊已經在谷地裡幹了兩年活,第三營的羯人佃戶跟老卒一起出操一起巡邏。這些事不是寫出來的,是做出來的。寫出去讓別人罵,罵完了他們自己會來看。看完了他們自己會判斷。”
謝端沒有再反對。韓昭把原稿重新鋪在桌面上,從第一句開始改。他把原稿裡針對胡人的措辭逐條改掉,改成針對石虎和那些執行暴政的人。他把“胡虜”兩個字改成“石虎之兵”,把“驅除”改成“止暴”。改到末尾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在最後添了一段新的話——“凡華夏同胞,不論胡漢,能守此志者皆可來投。凡助紂為虐者,雖漢亦敵。”
改完之後他把稿子遞給謝端看。謝端蹲在長案旁邊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完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比上一版穩了。但傳出去之後傳抄的人還是會加東西。”
“加就加。加完之後他們自己會分得清楚哪些話是咱們說的,哪些話是別人加的。”韓昭蹲在長案旁邊說,“只要咱們自己的版本不散,傳出去的內容總有一個底本在。”
定稿之後陸淮抄了幾份,比上一版抄得更多。韓昭讓陸淮把抄好的稿子分了幾路傳出去,路線跟上次一樣,但這次多了一路——沿南面的渡口往東晉方向傳。稿子末尾的署名是“漢興軍韓昭,告華夏同胞”。傳出去的方式跟之前一樣,不走同一條路,不交同一個人。
陸淮抄稿的時候,韓昭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陸淮的字不算好,但一筆一畫寫得認真,抄到“不論胡漢”那四個字的時候,筆尖在布上停了停,像是要確認自己沒有寫錯。
傳出去之後的迴音來得比上次快。東面暗線傳回來說,鄴城北面的莊子裡有人把《告華夏同胞書》抄在布上掛在村口,旁邊還貼了一張從別處傳抄來的舊檄文。兩張紙並排掛著,一張寫著“殺盡胡人”,一張寫著“不論胡漢,能守此志者皆可來投”。有人在下面用炭條批了幾個字,寫的是“哪個是真的”。韓昭蹲在軍校門口把紙條看完,站起來沿著水塘走了一圈。他沒有讓人去解釋哪張是真的,兩張紙並排掛著,看的人自己會分。
南面的渡口也傳回了訊息。有從黃河以南過來的商人在渡口看到了《告華夏同胞書》的抄本,說上面寫的“華夏”兩個字跟東晉那邊傳的“中原正統”不太一樣——東晉那邊說的是朝廷的天下,韓昭寫的是漢人的活路。商人不一定分得清這兩者的區別,但紙條上那句“華夏同胞”被記住了。
入夏之後,從鄴城方向來的流民裡有人拿著《告華夏同胞書》的抄本找到了谷口。那人蹲在水塘邊把抄本遞給韓昭,說這是他們在莊子裡傳抄的版本,跟之前那張檄文的布片不一樣。韓昭蹲在水塘邊把抄本展開看了一遍,字跡歪斜但內容大致完整,“不論胡漢”那幾句話還在。他把抄本還給那人,站起來沿著水塘走回棚屋。
那天夜裡他坐在灶臺邊把《告華夏同胞書》的定稿從木箱裡翻出來又看了一遍。定稿上的字跡端正,末尾那一行“不論胡漢”寫得比正文略重一些。他把定稿放回木箱裡,推開門走到門檻上蹲下來。
暮色正在從核桃樹的枝葉間滲下來,把水塘染成暗色。水車還在轉著,葉片帶起的水聲穿過夜色,沿著那些正在延伸的路徑,均勻而平穩地向前鋪展著。韓昭蹲在門檻上朝北面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轉身進屋,在黑暗中躺了下來。
但他沒有立刻睡著。
屋裡的黑暗很稠,像是一層一層疊上來的。他睜著眼,能聽見水車的聲音從窗縫裡擠進來,還有遠處蛙鳴一陣一陣地起伏。他想起了改寫稿子時刪掉的那些話。原稿裡有一句“胡虜亂華”,他改成了“石虎亂政”。兩個字換掉,意思就全變了。胡虜是一個族,石虎是一個人,或者說是一群人。他要打的是那群人,不是那個族。
他又想起陸淮抄稿時停筆的那一下。陸淮大概也在想——不論胡漢,這話寫出去,谷地裡的羯人佃戶看了會怎麼想,漢人老卒看了又會怎麼想。但韓昭沒有問陸淮。有些事不是問出來的,是看出來的。羯人佃戶跟老卒一起出操,一起巡邏,一起蹲在田埂上吃飯。這些事做久了,別人自然會看見。寫出去的話只是給看見的人一個解釋,不是給沒看見的人一個承諾。
第二天早上他從屋裡出來的時候,謝端已經在學堂門口等著了。謝端手裡拿著一份新抄回來的布片,是從南面渡口方向傳回來的版本。他把布片遞給韓昭,說:“南邊這一版把‘華夏同胞’改成了‘華夏漢裔’。”
韓昭蹲在門檻旁邊把布片展開看了一遍。改動只有兩個字,但意思又偏了一點。“華夏漢裔”把胡人排除在外了,跟原稿裡“不論胡漢”的意思正好相反。他把布片折起來,說:“傳抄的人改這兩個字,不是不懂,是不信。不信我們真的收胡人。”
謝端蹲在門檻旁邊說:“那要不要再傳一版解釋?”
韓昭搖了搖頭。“不用。解釋多了反倒像是心虛。讓他們改。改完之後看的人自己會想——如果漢興軍真的只收漢人,那谷地裡的羯人雜役隊是怎麼回事。那些從鄴城逃出來的流民裡也有胡人,他們到了谷口,我們收不收?這些事瞞不住,傳出去比什麼解釋都管用。”
謝端沒有再說什麼。他站起來,把布片收進袖子裡,轉身往學堂裡走。韓昭蹲在門檻旁邊又待了一會兒,看著水塘對面的核桃樹。晨光從東面照過來,把葉面照得發亮。水車還在轉,水聲不急不緩,像是這條谷地自己的心跳。
他站起來,沿著水塘走了一圈,然後回到長案旁邊蹲下來。陸淮已經把新一批抄好的稿子準備好了,堆在長案的一角。韓昭拿起一份看了看,字跡依然端正,末尾那行“不論胡漢”還在。他把稿子放回去,對陸淮說:“傳吧。這次多傳一路,往北面石虎控制的莊子傳。讓他們也看看。”
陸淮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把稿子收起來轉身走了。韓昭蹲在長案旁邊,把那張被改成“華夏漢裔”的布片從袖子裡摸出來又看了一眼,然後摺好,壓在木箱底下。
他推開門走到門檻上蹲下來。暮色還沒有來,太陽掛在西面的山脊上,把水塘照成一片碎金。水車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鋪在塘面上。韓昭蹲在門檻上,看著那條影子一點一點往東移,直到暮色從核桃樹的枝葉間滲下來,把水塘重新染成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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