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後的第二個月,土嶺方向的訊息像被風掐斷了一樣,徹底停了。
谷地裡的樹先黃後落,水塘邊積了一層溼葉,水車轉得比夏日慢,葉片帶起的水聲也不再那麼急。韓昭每天照舊在軍校門口蹲一會兒,等土嶺來的紙條。可紙條不再來。起先他以為是路被雨衝了,或是哨位換班誤了時辰;又過幾天,仍無聲息。他便讓趙誠再派人上去探。
趙誠派出去的人終於回到谷地坡頂,滿身塵土,鞋底沾著山泥,喘著氣說:營寨裡白天能看到的那縷炊煙也沒了。前哨點的坡頂上只剩光禿禿的旗杆,旗面不知是被收走還是被風扯爛,連布條都沒留。中轉點的哨位撤得乾乾淨淨,石堆標記還在,人卻沒了。後趙的人從土嶺撤走了,走的時候沒有留旗,沒有留人,只把營寨的門板拆了帶走,剩下幾間空石屋和一道矮牆留在原地。
韓昭蹲在軍校門口把紙條看完了。紙條是趙誠寫的,字跡潦草,邊角還沾著一點灶灰。他沒有立刻派人上去,只把紙條折了兩折,塞進袖口。趙誠派回來的人站在一旁等話,韓昭卻只問了一句:“路上有沒有看到別的人?”那人搖頭,說東面碎石坡安靜,主便道上有舊車轍,但沒有新腳印。韓昭點點頭,讓他下去歇著。
他等了兩天。
這兩天裡,谷地照常運轉。第三營操練,木匠修棚屋,水塘邊的灶火按時升起。可韓昭心裡清楚,土嶺那邊的“空”不是尋常的空。後趙若只是換防,不會把門板拆走;若只是暫時退避,也會留一兩騎眼線。門板拆了,人撤淨了,說明他們不是換崗,是收攤。可收攤不等於不要這個地方。土嶺卡在山腳和平原之間,像一根楔子。誰佔住坡頂,誰就能往對方方向多看十幾裡。
第二天夜裡,韓昭讓趙誠把舊圖找出來,在長案上鋪開。他用炭條在土嶺營寨、前哨坡頂、東面碎石坡三處各畫了一個圈,又在山腳中轉點旁點了一點。趙誠站在旁邊看,韓昭說:“他們撤了,這三個圈還在。營寨可以空,坡頂不能空;坡頂可以少人,眼睛不能少。”趙誠應了一聲,說第三營裡有幾個合適的人,明天就能挑出來。
第三天,韓昭讓趙誠帶了十幾個人上土嶺走了一趟。
趙誠挑的人都是第三營裡腳力穩、眼睛尖的,有的原先做過獵戶,有的在山裡走過夜路。他們清早出發,不走主便道,先沿水塘北面繞了一段,再從東面碎石坡斜插上去。碎石坡陡,腳下石子松,稍不留神就滑。趙誠走在最前,時不時停下來看兩側的草伏和石縫。到了半山,風大了,吹得人衣角發緊。再往上,土嶺營寨的矮牆從枯草後露出來,像一道灰黑色的舊痕。
趙誠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他沒進棚屋,直接蹲在軍校門口彙報。韓昭也蹲下來,兩人中間隔著一小片被鞋底磨平的地面。趙誠說,營寨裡確實空了。石屋的地面上落了一層灰,灰不厚,但均勻,沒有新踩的腳印。門框上還留著拆門板的印子,門軸窩裡積著細灰。灶膛裡的灰是涼的,他伸手探過,又捻了捻,至少冷了十來天。矮牆外面的淺溝被落葉填了一半,溝底的土乾硬,沒有近期清過的痕跡。前哨點的草棚只剩下幾根歪斜的木樁,棚頂的茅草被風捲走大半,木樁上還掛著半截舊繩,繩結已經發黑。趙誠蹲在軍校門口彙報完之後補了一句:“看樣子他們走得很急,有幾袋發了黴的雜糧丟在石屋角落裡沒有帶走。袋子口開著,黴味很重,老鼠啃過。牆角有鼠糞,乾硬了,怕也走了些日子。”
韓昭蹲在長案旁邊聽完,沒有馬上說話。他站起來,沿著水塘走了一圈。水塘邊的風比前幾日更冷,水面皺起細紋,落葉貼著岸邊打轉。後趙從土嶺撤走,說明山腳這條線他們不打算繼續壓了。但撤走不等於放棄。土嶺的位置太要緊,石虎遲早還會想起來這個地方。也許是在東面騰出手之後,也許是在下一次補給線重整之後。到那時候,如果他們回來,發現坡頂無人,便會重新駐營;如果他們回來,發現坡頂有人,卻只有三五個觀察哨,那又是另一回事。
他蹲在水塘邊想了一會兒,站起來去了舊部棚屋。
李農正蹲在門口,手裡削著一根木楔,腳邊落了一層薄木屑。韓昭在他對面蹲下來,開門見山:“土嶺空了,但我們不搬回去。”
李農手上停了一下,抬頭看他:“不搬回去?為什麼?”
“他們的補給線上不來,人減了,撤了。如果我們搬回去,補給線的問題就轉到我們這邊來了。”韓昭蹲在對面,聲音不高,“從谷地到土嶺的便道要走大半天,糧要從谷地往上運,人要在營寨裡常駐。守一個孤懸在外的營寨,跟他們在的時候一樣費勁。他們吃過的苦,我們沒必要再吃一遍。”
李農把木楔在手裡轉了轉,問:“那土嶺就不要了?”
“要,但不能像他們那樣要。”韓昭說,“土嶺不搬人,改成哨位。放三五個人在坡頂輪流盯著平原方向,有動靜就傳訊號回來。不駐大部隊,不存糧。營寨不修,不守,不佔。只把坡頂的觀察哨重新設起來。”
李農蹲在門檻內側,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說:“哨位三五個人,如果遇到後趙的小股部隊摸上來,跑都跑不掉。”
“所以他們不駐營寨,只駐坡頂的觀察哨。看到情況就走,沿著東面的碎石坡退回來。那條路他們不熟。”韓昭蹲在對面說,“哨位的人輕裝,帶旗語和煙柴,不帶糧倉不帶輜重。每人帶兩天干糧,一壺水,短刀一把。不戀戰,不守屋,不救火。看見平原上有動靜,點菸、打旗,然後退。後趙若追,碎石坡陡,他們穿著甲、帶著兵器,追不過我們的人。”
李農沉默了片刻,又問:“若他們只是幾騎斥候,看見哨位就圍呢?”
“坡頂視野遠,哨位不等他們圍。煙一起,山腳中轉點就接。他們若真摸到坡頂,看到的也只是幾根菸柴和空草棚。”韓昭說,“我們要的不是守住土嶺的牆,是守住土嶺的眼。牆可以空,眼不能瞎。他們重建營寨,我們就看;他們駐人,我們就退。坡頂的哨不跟他們爭屋,只跟他們爭眼。”
李農沒有再反對。他把木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說:“人少則輕,輕則快,快則活。那就按你說的辦。趙誠挑人,周平清路。”
韓昭沿著水塘走回軍校門口,把趙誠和周平叫過來安排了一輪。趙誠負責從第三營挑五個腿腳快、眼力好的人,組成一個專門的觀察哨組,輪流上土嶺坡頂值守。每組三天一換,換班的時候從東面的碎石坡走,不走主便道。趙誠提了一句,說第三營裡有兩個人夜裡看火看得遠,一個叫石栓,一個叫齊六,原先都在山裡燒過炭。韓昭點頭,說可以,但還要再看腿腳和嘴嚴。趙誠應下。
周平負責把東面那條碎石坡的路面重新清一遍。第二天一早,他帶了七八個人上去,把鬆動的碎石往兩邊扒,在幾處容易走岔的地方加了石堆做標記。石堆不高,三塊五塊疊在一起,從坡下看像幾叢矮石,從坡上看卻能認出方向。周平還在最陡的一段旁邊拉了根舊麻繩,系在石樁上,供人上下時扶一把。麻繩不顯眼,遠看像枯藤。
觀察哨組在土嶺坡頂重新設起來之後,韓昭又讓陸淮把烽火臺的訊號範圍往前延伸了一段。土嶺坡頂的觀察哨看到平原方向有動靜之後點菸,山腳中轉點接上,再從山腳傳到谷地。整條線比之前短了一截,但訊號傳遞的時間沒有變長,因為中間的節點少了,每一站的視野反而更清楚。陸淮把煙柴的配比重新調過,溼柴壓乾柴,起煙快,煙色偏白,白天容易辨認;夜裡則用小火堆,火苗壓得低,不照亮坡頂,只讓山腳看見一點紅光。旗語也重新約過:單旗橫擺是人數少,雙旗交叉是人數多,旗尖朝南是往南走,朝北是往北走。趙誠讓觀察哨組的人背熟,背不熟的不許上坡。上坡前,各人還要用草繩在鞋底纏一道,防碎石打滑;乾柴貼身藏好,免得雪天受潮。
入冬之後的第一場雪落下來那天,觀察哨組傳回了第一條訊息。
雪是後半夜開始下的,起初細,後來密,到天亮時谷地的棚屋頂上都白了一層。土嶺坡頂的觀察哨在雪中看到平原方向有幾騎騎兵在移動,約莫十來騎,沿著平原邊緣往南走了一段之後折返了。他們沒有靠近山腳,也沒有往土嶺方向來,只是遠遠地兜了一個弧。觀察哨在雪裡蹲了半日,手腳凍得發木,仍按約點起煙柴。煙柴受了潮,石栓把乾柴從懷裡抽出來,才把火引著。煙在雪天裡升得慢,但山腳中轉點還是看見了。訊息傳到谷地時,韓昭正蹲在軍校門口看雪。紙條上寫著:雪中見騎十餘,南行折返,未近山腳。
韓昭蹲在軍校門口看完紙條,站起來沿著水塘走了一圈。雪落在水面上,一觸即化,水塘邊比平時更靜。後趙的騎兵又出現在平原邊緣了,人數不多,像是在重新摸這一帶的動靜。他蹲在水塘邊想了一會兒,把這件事跟之前石虎往東面調兵的訊息放在一起對照。石虎的注意力在東面,但平原上留了幾騎斥候在盯著山腳這條線。這幾騎人暫時構不成威脅,但他們在看,在記,在等著某個時候回去報信。他們要看的,無非是土嶺有沒有人,山腳有沒有糧,谷地有沒有動靜。韓昭讓趙誠傳話下去:觀察哨照舊,不追,不迎,不點火示警,只記錄。雪停之前,不加人,不撤人。
。先有沒也誰下眼但,去下續持直一會不持僵種這。方對著看在都但,有沒都方雙。了緣邊原平在現出又兵騎的趙後,了設哨察觀,了空嶺土——遍一了過裡子腦在息訊的天一這把,上膝在放橫刀把他。冷溼的後雪著帶,來過吹邊那塘水從風。響聲的轉中夜在車水著聽,上檻門在蹲他裡夜天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