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魂:從守門卒到千古帝業》第276章 回防太行(1)

作者:掌心飄雪·11天前

撤回谷地之後的頭三天,韓昭沒有出過北坡。

北坡頂上風硬,夜裡帶著土嶺那邊燒過的焦土味,白天則混著谷地水車攪起的水汽。那三天裡,天始終沒有大晴,雲壓得很低,灰濛濛的一片,像是後趙留在土嶺上的殘煙一直散不去。韓昭在弩炮旁邊蹲著,餓了就啃兩塊幹餅,渴了便就著皮囊喝一口涼水,困得厲害了,也只把背靠在炮架子上眯一陣。炮架上的油布被風掀得啪啪響,他一次次伸手壓住,像壓住自己心裡那點不肯散去的火氣。偶爾有飛鳥從北面掠過來,他都要盯著看許久,直到確認那不是後趙的哨探所放。

北面山腳方向的動靜,他幾乎是一寸一寸看下來的。

土嶺被後趙佔了之後,果然沒有一口氣往谷地壓。他們分了一支部隊駐在營寨裡,又把另一支往前推到山腳的中轉點附近。可推得不算快,像是一邊探一邊進,每走一段就停下來看看,生怕山裡有埋伏。韓昭看見他們的斥候沿著山脊線來回走,有時三四個人一組,有時只一個人,弓著腰,走走停停,手裡還拄著長棍在路邊草叢裡撥弄。白天能看見他們的旗號在林梢間晃,夜裡能看見幾處燈火,燈火也不敢鋪得太開,縮成一團,像幾隻伏在黑暗裡的獸眼。到了第四天,後趙的前鋒停在了山腳外圍,沒有繼續往谷地方向壓。

韓昭蹲在坡頂的弩炮旁邊,把這幾天的觀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後趙佔了土嶺之後,兵力被分成了幾塊:一塊守營寨,一塊守前哨點的坡頂,一塊守中轉點,剩下能往谷地這邊壓的不過幾百人。而且他們對谷地的地形不熟,進了山腳之後路窄彎多,大部隊展不開,小股兵力又不敢單獨往裡摸。他們停在山腳外圍是對的,再往南走就是谷地的外圍哨位,每一個哨位都卡在窄道口上。韓昭越想越清楚,後趙不是不想進,是眼下這口氣還不敢一口吞下來。他們從平原一路推上來,補給線拉得老長,土嶺的營寨還沒扎穩,中轉點的糧草也未必充足,這時候往谷地裡硬闖,贏了不過是多佔一片坡地,輸了卻要把已經到嘴的土嶺吐出來。這筆賬,後趙的將官不會不算。

他把這個判斷跟李農說了。

兩個人蹲在北坡頂上,風從坡口灌過來,把李農的衣角吹得貼在小腿上。韓昭用手指在坡面的浮土上畫了幾道線,標出山腳到谷地之間的幾處窄道和哨位位置。浮土幹,畫出來的線一會兒就被風抹淡,他又用手指重新描深。李農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眉頭慢慢擰起來,說了一句:“如果他們把主力留在土嶺,只派小股部隊進來試探,我們可以放他們進來一段,在窄道里吃掉。吃掉一兩股之後,他們就不敢再往裡摸了。”

“放進來打。”這四個字韓昭蹲在坡頂想了一會兒。

他站起來,走到弩炮旁邊,把射角重新調了一下。絞盤發出乾澀的咯吱聲,牛筋弦繃緊,炮口對著北面山腳的方向。調完之後,他又蹲在炮架旁邊,對李農說:“窄道口放他們進來,但只放進來一段。到了第二道拐彎的地方,兩邊坡上各伏一組弩手,前後一堵,進來的人就回不去了。”

李農點頭,又補了一句:“第一股要吃得乾淨,不能讓他們逃回去報信。逃回去一個,後面就不好釣了。”

韓昭沒有立刻答話。他抬眼朝北面看,山腳外圍那幾處後趙營哨像幾塊灰斑,貼在青黃不接的山坡上。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那就一個也不放。”他說這話時語氣不高,像是隨口說出來的,但李農聽得出來,那裡面沒有半分猶豫。

接下來的幾天裡,韓昭把谷地外圍的哨位重新佈置了一遍。第一營守北面窄道的第二道拐彎,第三營守南面,第二營作為機動兵力蹲在谷地中央待命。弩炮留在北坡頂上,炮口對著山腳方向。旗語哨位和烽火臺前移到了窄道口的兩側,訊號頻率比之前更勤。傳令的趙誠從第一營跑到北坡,又從北坡跑回谷地中央,鞋底磨得發白,喘著氣把一道道命令送到各營。趙誠原是土嶺撤下來的老兵,左臂還纏著一圈舊布,跑起來卻不肯慢,韓昭每次看見他,只多說一句:“路記牢,別跑錯。”趙誠便應一聲,轉身又鑽進坡下的灌木道里。有一回趙誠跑得太急,在坡腳絆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他爬起來拍了拍土,照樣把令送到了。韓昭後來知道了,也只說了一句:“下次繞開那塊石頭。”趙誠嘿嘿一笑,沒當回事。

窄道兩側的伏兵也重新分了組。每組弩手三人,一人主射,一人遞箭,一人盯退路。坡上的灌木被刻意壓過,留出射界,卻不至於讓人從外面一眼看穿。窄道中段還堆了幾處碎石,表面看著是塌下來的,其實是韓昭讓人趁夜推下去的,只等前後一堵,便能半封住出口。北坡頂上的旗語哨也換了位置,原先立在高處,容易暴露,如今挪到窄道口側面的矮松後,旗面小了一半,揮起來卻更快。韓昭還讓人在窄道兩側的坡頂各備了一堆滾石,用藤索攔著,萬一來的敵人太多,箭矢壓不住,便砍斷藤索,用石頭封路。這些佈置,他親自走了一遍,從窄道口走到第二道拐彎,又從第二道拐彎走回來,每一處伏兵的位置、每一面旗的角度,他都看過才放心。

後趙的小股部隊是在第五天開始往裡摸的。

第一股約莫二十來人,沿著山腳的小路往谷地方向走。他們穿的是後趙的號衣,短矛斜扛在肩上,幾個人還帶著圓盾。走到第一道窄道口的時候,他們停下來看了一會兒,有人蹲下去摸地上的車轍,有人朝兩側坡上張望。韓昭蹲在北坡頂上,手按在弩炮冰冷的機括旁,看著那二十幾個人影走進窄道,沒有動。風從北面吹來,把窄道里的腳步聲斷斷續續送上來。等他們走到第二道拐彎的時候,窄道兩側坡上的弩手從灌木叢後面同時放箭,前後兩排箭矢封住了窄道兩端的出口。

箭矢破風的聲音短促而密。二十幾個人被困在窄道中段,進不去也退不出來。有人試圖往兩側坡上爬,坡上的弩手第二輪箭又壓了下來。碎石被蹬得簌簌滾落,窄道里有人喊了一聲,隨即被更多喊聲壓住。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二十幾個人全部放下了兵器。韓昭這才從北坡頂上下來,走到窄道口時,趙誠已經帶著第一營的人把俘虜捆好。韓昭看了一眼那些人的臉,大多是生面孔,眼裡有驚惶,也有不服。他沒多問,只讓人押回谷地,分開審。

第二天又來了第二股,比第一股多一些,約莫三十來人。

這次他們走得更謹慎,在窄道口外面先停了一陣,派了兩個人先進去探路。韓昭蹲在坡頂看著那兩個人走進窄道又走出來,跟後面的人說了幾句什麼,然後整支隊伍才繼續往裡走。趙誠從坡下攀上來,壓低聲音問:“放不放?”韓昭盯著那兩探子的背影,說:“放。探路的放回去,後面的才敢進。”趙誠應聲下去傳令,坡上伏兵一動不動,連灌木都沒有晃一下。

等他們走到第二道拐彎的時候,弩手從兩側坡上放箭,前後出口再次被封住。這次有幾個人試圖往後退,但窄道口已經被坡上滾下來的碎石堵了一半,退不出去。有人舉盾護住頭臉,往前硬衝,被前排弩手一箭射中腿彎,跪倒在碎石堆前。三十幾個人也被困住了。窄道里兵器碰撞聲、叫罵聲、哀求聲混成一片,最後還是一面圓盾先落地,接著是短矛、短刀、弓,叮叮噹噹鋪了一地。有一個後趙兵趁亂翻上坡沿,才跑出幾步,便被守退路的弩手一箭射中肩頭,滾回窄道里。

兩股吃下來之後,後趙沒有再往山腳方向派人。

韓昭蹲在北坡頂上,看著山腳外圍那幾處營哨的燈火安靜了兩天。那兩天裡,他讓人把俘虜分開問話。第一股裡有個什長模樣的,起初還咬緊牙關,後來見谷地的人不拷打,只把他們晾在棚屋裡,給水給餅,反倒自己鬆了口。他說石虎調來的這支部隊本是試探谷地深淺的,土嶺拿下之後,上頭以為谷地不過是條退路,沒想到窄道這麼難走,更沒想到進去的人一個都沒回來。韓昭聽完,只讓人把這個什長單獨看押,其餘的照舊給水給餅,不辱不罵。谷地裡的人手本就不夠,他沒打算拿這些俘虜怎麼樣,留著,說不定日後還有用處。

第三天傍晚,趙誠從東面暗線回來,滿頭是汗,懷裡揣著一截竹管。他把竹管遞到韓昭手裡,低聲說:“東面來的訊息。”韓昭拔開塞子,抽出紙條。上面說石虎調來的那支部隊在山腳外面停了一陣之後,撤了一半回平原,只留了一部分守土嶺和中轉點。他把紙條收進懷裡,站起來沿著北坡走了一圈,檢查了各處的矮牆和哨位。矮牆有幾處被夜露浸得發軟,他讓人重新夯了一遍;哨位上的箭矢也補足了,弩炮的弦重新上了油。走到北坡東側時,他停下來朝土嶺方向望了一會兒。土嶺的輪廓在暮色裡模糊成一團,只有幾處燈火隱約可見,比前幾天稀疏了許多。

那天夜裡,他蹲在門檻上,聽著水車在夜色中轉動的聲響。谷地裡的棚屋比之前多亮了幾盞燈,從土嶺撤回的人已經安頓下來了,新來的人也在各自的棚屋裡歇著。有人咳嗽,有人翻身,有孩子低低哭了一聲,又被大人哄住。他把刀橫放在膝上,把這幾天的戰果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放進來兩股,吃了兩股,後趙的山腳壓力退了一半。趙誠從棚屋那邊走過來,站在幾步外,像是有話要說,最後只低聲說:“各營都按你的令守著。”韓昭點了點頭,趙誠便轉身走了。

他在門檻上蹲了一會兒,站起來轉身進屋,在黑暗中躺了下來。水車還在窗外轉著,葉片帶起的水聲穿過夜色,沿著那些正在延伸的路徑,均勻而平穩地向前鋪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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