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嶺的騎兵退走之後的第三天,東面暗線的紙條又傳回來了。
紙條依舊是從那支賣炭的隊伍裡夾帶進來的,外面裹著一層油紙,藏在炭筐底部的雙層篾條之間。篾條上還沾著炭灰,若不仔細翻,根本摸不出裡面藏著東西。韓昭蹲在軍校門口的石階上,把油紙一層層剝開,指腹上沾了一層黑灰。紙條上的字比上一張更短,像是寫的人在燈下趕出來的,墨跡有些發澀,但分量卻比上一張更重——石虎從鄴城又調了一支部隊往南走,這次帶了步兵和輜重,人數不止兩千。紙條末尾寫了一句:“這次是衝著拔營來的,不是試探。”
韓昭把紙條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確認沒有別的暗記,才慢慢摺好,收進袖中。軍校門口的水車還在轉,葉片帶起的水聲不急不緩,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可他知道,土嶺那邊的平靜已經到頭了。騎兵退走不是結束,只是石虎在換一隻更重的手。上一次是試探,是看土嶺的營寨扎得有多深、看谷地這邊敢不敢接。這一次帶步兵和輜重,就是要扎硬寨,斷糧道,一步一步把土嶺圍死。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轉身往舊部棚屋走去。
棚屋區比前些日子熱鬧了些,從土嶺輪換下來的人正在補覺,也有人蹲在門口磨刀、補甲、纏弓弦。李農正蹲在門口整理一捆新收的乾草,草葉還帶著山裡的潮氣。他把草一束束抖開,挑出裡面的碎石和斷枝,動作很慢,卻很穩。韓昭走過去,在他對面蹲下,把紙條上的訊息說了一遍。
李農蹲在門檻內側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把手裡那束草放下,抬頭看了一眼北面山脊的方向,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道:“兩千騎我們還能擋,三四千步騎合圍就擋不住了。土嶺的營寨修得再厚,也扛不住圍上十天半個月。他們這次帶輜重,就是要扎硬寨,斷我們的路。”
“所以不能守土嶺。”韓昭蹲在對面說,“土嶺的位置太靠前,補給線拉得長,圍住之後谷地這邊送不上去糧。前哨點和土嶺營寨都收回來,把人撤回谷地。”
李農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眉頭沒有松,反而壓得更低了些:“那土嶺的盾車、弩炮和存糧怎麼辦?那些東西不是一天兩天攢出來的。盾車是拿老榆木做的,弩炮的軸心更是從舊營裡拆下來的好鐵。丟了,再想湊齊就難了。”
“能帶回來的帶,帶不回來的燒。盾車拆了運回來,弩炮部件拆開裝車,糧食先運,運不完的燒掉。”韓昭說得很平,像是早就在心裡算過許多遍,“土嶺營寨的石屋和矮牆不要拆,留著。他們佔了之後還要分兵守,反而拖他們的兵力。我們缺的是人,不是幾堵牆。”
李農聽到這裡,才緩緩點了一下頭。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撤要快。步騎合圍不比騎兵,他們走得慢,但一旦把口袋紮上,就不好鑽了。石虎用兵向來先壓正面,再分偏師抄後路,我們不能等他兩路合上。”
“今天下午就動手。”韓昭也站起來,“第一營殿後,第三營先撤,第二營和騎兵隊居中策應。土嶺那邊我去說。”
當天下午,韓昭上了土嶺。
山道上的風比谷地裡硬,吹得旗杆上的繩索啪啪作響。土嶺營寨還是前些日子修起來的樣子,矮牆夯得結實,石屋低矮,門口堆著幾捆備用的木料。前哨點的草棚搭在更靠北的坡頂,從那裡能看見山腳到平原之間那條細長的通道。趙誠正帶著幾個人在旗杆旁邊修一輛盾車的輪軸,周平則蹲在石屋門口,把最近的哨探記錄一頁頁歸攏。
韓昭把趙誠和周平叫到營寨門口,把撤與不撤的決斷說了一遍。他沒有繞彎子,也沒有說什麼“暫且避其鋒芒”之類的虛話,只把兵力、補給、地形和石虎這次的動作擺出來。趙誠蹲在旗杆旁邊聽完,沒有多問,也沒有露出不捨的神色。他只是伸手摸了摸旗杆底座上那道被繩子磨出來的深痕,然後站起來,朝身後的人揮了一下手。
“拆弩炮。”趙誠說。
弩炮架在矮牆後面,炮身用粗麻繩和鐵箍固定在木臺上。趙誠帶人先卸拋杆,再拆軸心,最後才動底座和配重框。每一步都按之前拆裝過的順序來,部件一件一件卸下來,軸心、拋杆、底座、配重框各歸一處,草蓆裹好,麻繩紮緊,碼上馬車。有人拆得急了,趙誠便伸手按住對方的胳膊,低聲說一句:“別磕軸心,磕了再裝就不準了。”那人點點頭,放慢了動作。趙誠又回頭看了一眼矮牆,牆根下還留著前些天加固時踩實的土印。他沒有說什麼,只把最後一根鐵箍遞上車。
盾車從矮牆前面拖回來,六輛全部拆成車板、車框和輪子。車板疊在一起,輪子用草繩串好,分了三車裝。周平在旁邊清點,每裝一車便在冊子上畫一道。存糧先裝車,剩下的幾袋搬不動,趙誠便讓人倒進營寨後面的溝裡,用土蓋實,再踩了幾腳。有人看著糧食被埋,臉上有些捨不得,趙誠沒有解釋,只把最後一隻空袋抖了抖,扔進火堆。
營寨門口的漢興旗從旗杆上解下來。旗面被風扯得有些發白,邊角也磨出了毛,上面還有兩塊顏色略深的補丁。趙誠親手把它疊好,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塊,收進自己的包袱裡。他做這些時沒有說什麼,手指上的厚繭蹭過旗面,發出很輕的沙沙聲。
撤離從當天傍晚開始,一直持續到第二天午後。
第一營殿後,第三營先撤,第二營和騎兵隊居中策應。佇列從土嶺的便道往下走,火把在夜色裡連成一條細長的線。車輪碾過碎石,發出沉悶的咯吱聲;馬蹄踏在土路上,偶爾濺起幾點泥星。路過山腳中轉點的時候,隊伍沒有停,直接沿著坡道往谷地方向走。那裡原本堆著一些備用木料和草料,現在也來不及細搬,只把能帶走的捆上馱馬,剩下的澆了火油,一把火燒了。火光在夜裡騰起來,照亮半面山坡,又很快被山風吹得東倒西歪。
韓昭騎灰馬走在隊伍中段,腰間掛著那把舊環刀。刀鞘上的漆已經掉了大半,露出暗沉的鐵色。他回頭看了一眼土嶺方向,營寨的矮牆和石屋在暮色中縮成了一個模糊的輪廓,前哨點的草棚已經拆了,坡頂只剩下一根光禿禿的旗杆。那旗杆立在那裡,像一根沒人再看的標尺。韓昭看了幾息,便收回目光,夾了一下馬腹,繼續往前走。
撤回谷地之後,韓昭把各營的駐地重新安排了一遍。第一營駐北坡,第二營駐南坡,第三營駐西側棚屋區,騎兵隊駐谷地中央的空地旁邊。谷地外圍的哨位加了雙崗,旗語和烽火臺的訊號頻率比之前更勤。陸淮帶著幾個書吏在軍校門口支起一張長案,把各營報上來的駐地、人數、糧秣、箭矢、馬料一一登記。案角壓著塊石頭,風吹得紙頁嘩嘩響,陸淮便用手肘壓住,一筆一筆寫得極慢。
從土嶺帶回來的弩炮部件重新組裝在北坡頂上。趙誠親自帶人把軸心裝回底座,拋杆架好,配重框掛上,又用麻繩和鐵箍重新固定。炮口對著北面的山腳方向,角度比在土嶺時略低,正好能封住坡道拐彎處。盾車拆下來的車板和輪子歸入庫房,靠牆碼得整整齊齊,隨時可以重新組裝。
李農蹲在北坡頂上看著弩炮重新架好,站起來走到韓昭旁邊說了一句:“土嶺撤了,山腳到平原之間那段通道就空了。他們佔了土嶺之後,下一步就是往山腳壓。”
“讓他們壓。”韓昭蹲在弩炮旁邊,伸手試了試拋杆的鬆緊,“山腳到谷地之間的路窄,大部隊展不開。他們壓到山腳之後要分兵守土嶺、守前哨、守補給線,能用來打穀地的兵力就少了。等他們分完兵,我們再看從哪邊打。”
李農蹲在旁邊沒有再多問。他看了看北面那道模糊的山脊,又看了看坡下谷地裡新加的幾處哨燈,最後只是輕輕“嗯”了一聲。韓昭站起來沿著北坡走了一圈,檢查了矮牆和哨位,又讓人把兩處射界不清的灌木砍掉。等他回到軍校門口時,天已經黑透了。
陸淮正蹲在門口整理從土嶺帶回來的冊子和記錄,見他過來,就把最新的駐地分佈圖遞了一份。韓昭接過來,藉著門裡透出的燈光看了一遍,把幾處調整過的哨位在圖上標了一遍,又把北坡弩炮的位置重新點了一點,然後把圖還給陸淮。
“明天把各營的斥候路線再對一遍。”韓昭說,“山腳那邊不能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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