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趙的隊伍退走之後的第二天清晨,天色還沒有完全亮透,東面的山脊上只露出一線灰白的光。趙誠帶著二十來個人沿著坡腳清掃戰場,手裡的長棍撥開碎石,撥開半塌的土坎,把夜裡落下的箭矢和斷刀從土裡撿出來。他們從坡腳一路走到碎石地和緩坡之間的低窪處,那裡橫七豎八地蜷著將近三百個俘虜。
這些人大多蹲在坡腳下面,有的縮在碎石堆後面,有的靠在輜重車的輪子旁邊,還有些人擠成一團,肩膀挨著肩膀,像是靠體溫才能撐住清晨的寒氣。他們身上大多沒有重傷,衣衫卻都破得不成樣子,有人腳上只剩一隻鞋,有人用布條纏著腳底板,布條上滲出的血已經幹成了黑褐色。但臉上的表情跟之前幾批從鄴城方向逃來的流民不太一樣——流民是熬了太久之後的那種麻木,眼神空得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掏空了;這些俘虜是剛放下兵器之後的那種茫然,眼睛還帶著一夜未眠的潮紅,看什麼都像是隔著一層霧。
韓昭蹲在坡腳旁邊看了一會兒,沒有急著說話,只是蹲在那裡,手搭在膝蓋上,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又從最後一排掃回來。他注意到有些人蹲的姿勢很彆扭,一條腿伸著,一條腿蜷著,像是腿上有傷又不願意讓人看出來。還有人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冷還是別的什麼。有個年紀很小的兵,嘴唇上連胡茬都沒長出來,蹲在那裡一直咬著下唇,咬得發白。韓昭站起來,膝蓋發出輕微的響聲,轉過身讓趙誠把俘虜裡能站起來的帶到坡頂下面的空地上,分幾排蹲好。趙誠應了一聲,帶著人過去吆喝了幾句,聲音不算大,但那些俘虜像是被針紮了一樣紛紛站起來,腳步踉蹌地往坡頂下面走。有個瘦高的年輕人走得慢了半步,後面的人差點撞上他,他回過頭看了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歉意,又趕緊轉回去跟上隊伍。
韓昭站在空地邊上等著他們蹲好。晨風從坡頂上吹下來,把空地邊上那幾棵枯草的穗子吹得來回晃。他蹲在第一排前面挨個問了幾句,問到第三個人的時候,那人說他是鄴城北面工地上被拉來的民夫,去年秋天被編進了運糧隊,後來又被編進了步卒佇列。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低,手指攥著膝蓋上的布褲,攥出了幾道褶。韓昭注意到他的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灰,指節粗大,是常年握鍬把的手。韓昭沒有追問,站起來走到下一排。他走得很慢,鞋底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那聲音在清晨的空地上格外清晰。
第二排裡有幾個明顯跟別人不一樣的人——穿著制式皮甲,腰間還留著刀鞘的扣帶,蹲的姿勢也比旁邊的人直一些。他們的皮甲上沾著泥點和幹了的血漬,但甲片的編綴方式比民夫身上那些雜七雜八的布甲整齊得多。韓昭蹲在他們面前問了一句:“你們是後趙的兵?”
其中一個年長些的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的臉很瘦,顴骨突出,下巴上有一道舊疤,從耳根一直延伸到嘴角旁邊。韓昭蹲在他對面又問了一句:“你們營裡,有多少人是被拉來的漢人?”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話帶著幷州口音,尾音往上揚:“一個營裡大概有三成。有的從工地上拉來,有的從運糧隊裡編過來。真正跟著石虎打過仗的老兵不到一半。”他說完抿了抿嘴,像是還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韓昭蹲在對面把這句話記在心裡,又追問了一句:“老兵裡頭,有多少是漢人?”那人想了想,說:“老兵裡漢人少,但也有。有些是早年投過去的,有些是打散了收編的。我們營裡有個隊正就是漢人,冀州那邊的,跟著石虎打了五六年,升到隊正就升不上去了。”韓昭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他把俘虜裡那些穿著制式皮甲的跟民夫分開,重新分成了兩撥。民夫那撥被帶到空地東邊,正規兵那撥被帶到空地西邊。兩撥人之間隔了十幾步遠,中間站著幾個持棍的看守。民夫那撥大約一百多人,蹲在地上稀稀拉拉地佔了一大片,有人低著頭摳地上的石子,有人偷偷往正規兵那邊看。正規兵那撥約莫一百出頭,蹲得比民夫整齊些,但裡面也有不少是漢人,臉上看不出什麼分別。
分撥完畢之後,韓昭又讓人從輜重車裡翻出幾捆麻布,裁成短幅,給那些腳上帶傷的人裹腳。麻布不夠,趙誠便讓人把繳獲的幾面舊旗子撕了,旗面上的字被踩進泥裡,布條卻還結實。有個民夫接過布條時愣了愣,忽然低聲說:“這旗子我認得,上個月還掛在鄴城北門樓上。”旁邊的人沒有接話,只是低頭把布條纏緊。韓昭聽見了,沒有回頭,卻把這句話記住了。
韓昭把民夫那撥交給了陸淮,登記之後願意留下的編入民戶,不願意的回鄴城方向也行。陸淮拿著冊子蹲在民夫前面,一個一個地問名字、籍貫、原來做什麼的,問完一個就在冊子上畫一筆。他問得很仔細,連人家原來在哪個村、村裡還有沒有親人都問了一遍。有個民夫說著說著忽然哭起來,說家裡還有老孃,不知道還在不在。
正規兵那撥韓昭沒有當場處置,讓趙誠帶人把他們看押在營寨北面的矮牆後面。矮牆是用碎石壘起來的,只有半人多高,擋不住人,但能擋一擋風。趙誠在矮牆外面安排了四個崗哨,兩班倒,每班兩個人。他又讓人搬了兩桶水放在矮牆邊上,說:“渴了讓他們喝,別渴出毛病來。”正規兵們蹲在矮牆後面,有人靠著牆閉著眼,有人低聲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有個年輕的一直在搓手,搓得手心發紅,不知道是緊張還是冷。
審問是在當天下午開始的。韓昭沒有親自去問,讓周平和趙誠一起,一個一個地過。周平拿著糙紙和炭條坐在矮牆外面的石頭上,趙誠把人一個一個帶出來,帶到周平面前蹲下。問的內容主要是後趙在平原上的營哨分佈、巡邏路線、糧草存放的位置。周平問得很細,問到營哨的時候會追問營哨周圍有沒有壕溝、有沒有鹿砦、夜裡換不換崗;問到巡邏路線的時候會追問一天走幾趟、什麼時辰走、幾個人一組。
問出來的東西跟陸淮之前在地圖上標註的差不多,但多了幾處細節——平原中間那處營哨的兵力比之前估計的少一些,只有不到五十人,而且最近抽走了一批去南面押運糧草;河岸邊的巡邏隊最近換了一批新兵,走路的時候佇列不齊,夜裡點火把的時間也比以前早;輜重車從鄴城方向往南運的頻率比上個月低了一些,以前三天一趟,現在五六天才見一趟,而且車上裝的東西也少了,以前裝得冒尖,現在只裝半車。周平把這些內容記在糙紙上,字寫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炭條斷了好幾次。問到第四個正規兵時,那人忽然反問了一句:“你們這裡,漢人真的能當兵吃糧?”趙姓漢子看了他一眼,說:“能。”那人便不再問,低下頭把營哨換崗的時辰一五一十說了出來。周平記完之後,在糙紙邊上畫了一個小圈,意思是此人可用。當天傍晚,他把糙紙疊好,走到軍校門口交給了韓昭。
韓昭蹲在軍校門口看完了那些記錄。他看得很慢,看完一遍又從頭看了一遍,手指在幾處關鍵的地方點了點。然後他站起來沿著水塘走回棚屋。水塘的水面很靜,映著傍晚的天光,灰濛濛的一片。他走得很慢,腦子裡在盤算那些細節——營哨兵力少了,巡邏隊換了新兵,糧草運輸頻率低了,這些事連在一起說明什麼?說明後趙在平原上的控制力在收縮,還是說明他們在調整部署?他暫時想不清楚,但把這些都記在了心裡。他在灶臺邊坐下來,把俘虜的處置情況記在冊子上。
民夫那撥裡有一百一十多人願意留下,編進了南面坡地的開荒序列,陸淮已經把他們分成了十個小組,每組指定了一個組長,明天就開始幹活。正規兵那撥裡有一部分是漢人,願意留下的編入第三營補充缺額,不願意留的發乾糧讓他們往北走,不攔也不追。當天夜裡,那個反問“漢人能不能當兵吃糧”的人和另外兩個漢人出身的正規兵被單獨帶到第三營的棚屋裡,陸淮給他們每人發了一碗熱粥。他們端著碗蹲在門檻上喝,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麼滋味。
過了幾天,那一百多個被編入民戶的俘虜中,有幾個人主動找到了趙誠。那天趙誠正在坡腳下面安排人修一條排水溝,幾個人從南面坡地上走過來,站在溝邊上等他。領頭的一個人三十來歲,臉曬得黑紅,手上全是裂口,一看就是幹了多年粗活的。他說他們以前在鄴城北面的工地上幹過活,知道那邊糧倉和工地的位置,如果以後要往那邊走,可以帶路。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很穩,眼睛看著趙誠的臉,沒有躲閃。旁邊一個年紀稍大些的又補了一句,說鄴城北面的糧倉外圍看著松,其實有幾處暗哨,夜裡換崗的時候才有空子。
趙誠把這件事報告給了韓昭。韓昭蹲在軍校門口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應,站起來沿著水塘走了一圈。水塘邊上的柳樹已經抽出了新芽,嫩綠的顏色在灰濛濛的天光裡格外顯眼。他走回來,在軍校門口蹲下來,說了一句:“先記著。等以後要用的時候再說。”趙誠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韓昭又在門檻上蹲了一會兒,看著那幾個人的背影消失在坡腳下面。他站起來轉身進屋,在黑暗中躺了下來。水車還在窗外轉著,葉片帶起的水聲穿過夜色,沿著那些正在延伸的路徑,均勻而平穩地向前鋪展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