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歌定下來之後,韓昭在軍校門口把三條舊規矩重新寫了一遍。
那三條舊規矩,是幾年前剛建谷地的時候定下來的——不私藏、不偷搶、不擅自離隊。那時候人少,百十來口,誰犯了規矩,當面說一句就行。韓昭還記得最初定規矩的那個傍晚,幾個人蹲在剛搭好的草棚底下,地上畫著歪歪扭扭的圖,李農掰著手指頭數:不能私藏東西,不能偷不能搶,不能招呼不打就往外跑。就這三條,說完大家點點頭,就算定了。那會兒谷地連圍牆都沒有,晚上睡覺能聽見野牲口在附近轉悠,人心裡都繃著一根弦,規矩少,但誰也不敢犯。犯了規矩的人,第二天早上大家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樣,那種沉默比什麼懲罰都重。
現在不一樣了。三個營將近千人,加上民戶和工坊,還有不斷從外面湧進來的流民,光靠嘴說不管用了。人一多,心思就雜,隔著兩個帳篷住著,彼此連名字都叫不全,你再指望他憑臉面守規矩,那是自己騙自己。韓昭心裡清楚,谷地走到今天這一步,已經不是當初那個靠人情和默契就能運轉的小寨子了。人越多,規矩就得越清楚,越明白,越寫在看得見的地方。
他在軍校門口蹲了一下午,用炭條在木板上寫了幾條新的軍規。那塊木板是從工坊裡找來的,原本是廢料,表面刨得不太平,炭條寫上去有點澀,一筆一畫都帶著木紋的阻力。寫完之後他把李農、周平和趙姓漢子叫了過來。
木板上寫的是五條:一、服從軍令,不得擅自行動;二、不得擾民,不得私取民戶財物;三、不得私藏戰利品,繳獲統一上交;四、不得擅自離隊,有事須報隊率以上;五、傷病者優先救治,不得拋棄同袍。五條下面加了一行小字:“違者依情節輕重懲處,輕則罰俸,重則逐出。”
李農蹲在木板前面看了一遍,看得很慢,炭條寫的字在暮色裡有些模糊,他湊近了些,一條一條地讀。讀完之後他直起身,說了一句:“第一條和第四條跟舊規矩意思差不多,第二條是新的。以前在幷州軍裡,擾民的事也管過,但管得不嚴。打仗的時候順手拿老百姓一隻雞,隊率看見了也不管。那時候大家都覺得,當兵的拿點東西算什麼,命都豁出去了,一隻雞還計較?”
“現在得管。”韓昭蹲在木板旁邊說,手裡還捏著那截炭條,指頭染得發黑,“谷地周圍的人越來越多,外面的流民也在往這邊來。如果漢興軍的人在外面拿了人家一隻雞,傳出去之後周圍那些莊子就不會再信任我們。一隻雞是小事,可人家不會只記一隻雞,人家會記住漢興軍跟石虎的兵一樣。軍規不是為了罰人,是為了讓外面的人知道我們跟石虎的兵不一樣。”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李農聽得出裡面的分量。跟石虎的兵不一樣——這句話在谷地不是隨便說說的。當年從幷州逃出來的人,哪個沒見過石虎的兵是什麼樣子?進村如梳,過鎮如篦,走的時候連灶臺上的鐵鍋都給你掀走。漢興軍要是也變成那樣,那這面旗子跟石虎的旗子還有什麼分別?
周平蹲在側面看完了五條軍規,看的時候眉頭一直擰著。他管著各營的糧餉,對數目最敏感。看完之後他問了一句:“罰俸怎麼罰?現在各營的糧餉是按月發的,數目剛夠吃。如果罰多了,家裡人就吃不飽。”
這話不是替誰開脫,是實情。谷地現在的糧餉,說得好聽是按月發,實際上就是保證每個人不餓肚子。一個什兵一個月的口糧,刨去自己吃的,剩不下多少往家裡拿。要是再罰一筆,家裡人真就得勒褲腰帶。
“罰俸改成罰勞役。違反軍規的人罰去工坊幫工或者去開荒,幹幾天活抵罰。家人不牽連,糧餉照發。”韓昭蹲在木板旁邊說。這是他早就想過的。罰錢罰糧,罰來罰去罰的是家裡人,人在營裡犯錯,家裡跟著捱餓,這道理說不通。罰勞役不一樣,誰犯錯誰出力,工坊正缺人手,荒地也等著開,兩頭都不耽誤。
趙姓漢子蹲在最外側,一直沒開口。他蹲在那裡,像一塊被風吹久了的石頭,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眼睛盯著木板上的字。等幾個人把細節都議完了,他才說了一句:“逐出這條,逐出去的人怎麼辦?如果他是從鄴城方向來的,逐出去就等於讓他回去送死。”
這話說出來,幾個人都沉默了。趙姓漢子是從鄴城方向逃過來的,他比誰都清楚“逐出去”三個字意味著什麼。從鄴城往北,沿途的關卡、哨所、巡邏隊,一個沒有身份的人走不了三天就會被攔住。攔住了查出來是逃兵,輕則充勞役,重則直接砍頭。就算不碰上石虎的人,深秋的野外,沒有口糧沒有住處,走不了多遠也是凍死餓死的命。
韓昭蹲在木板旁邊沉默了一會兒。炭條在他指間慢慢轉著,風從谷口方向吹過來,把木板邊緣的碎木屑吹得輕輕打轉。然後他說:“逐出改成降職。從什長降為什兵,從營率降為隊率。如果連什兵都不夠格,就調到工坊去做工。總之不往外趕人。”
他說完這句話,趙姓漢子點了點頭,沒有再說別的。李農也點了點頭。周平想了想,說了一句“這樣好”,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韓昭把木板上的五條軍規重新抄在糙紙上。糙紙是工坊裡造紙的邊角料,顏色發黃,面上有粗纖維的疙瘩,但比木板好儲存。他把陸淮叫過來,讓他抄了幾份分發到各營。陸淮的字工整,一筆一畫寫得清清楚楚。抄完之後,韓昭在每份末尾按了自己的手印,又讓李農、周平、趙姓漢子各自按了,算是幾個人共同立的規矩。
各營在早晚操練之前由隊率以上的人把軍規念一遍,唸完之後再開始操練。頭幾天唸的時候有人不習慣,唸到“不得擾民”的時候有人笑了一聲,被旁邊的隊率瞪了一眼就收了笑。笑的那個人是第二營的新兵,剛從外面招進來的,以前在別的軍營裡待過,大概覺得“不得擾民”這種話寫進軍規裡有點小題大做。但隊率那一眼瞪過去,他就知道這不是開玩笑的。唸到“不得拋棄同袍”的時候佇列裡安靜了一會兒,沒有人笑。那種安靜不是害怕,是每個人心裡都想起了點什麼。從幷州一路走到谷地,路上倒下去的人太多了,有些就是被丟下的。現在把這句話寫進規矩裡,念出來的時候,聽著的人心裡有東西在動。
入冬之後有一次第三營的一個什兵在巡邏途中拿了路邊一戶人家晾在門口的乾菜。那戶人家住在谷地外圍,院子是用荊條圍的,門口支著幾根竹竿,上面掛著幾串乾菜。什兵路過的時候順手扯了一串塞進懷裡,動作很快,但被後面的隊率看見了。隊率當時沒吭聲,等巡邏走遠了才把那個什兵叫住,讓他把乾菜交出來。什兵一開始還想賴,說沒拿,隊率盯著他看了一眼,他就把乾菜從懷裡掏出來了。隊率把乾菜還了回去,帶著那個什兵回到谷地報到。來回走了將近一個時辰,路上隊率一句話沒說,什兵跟在後面,頭一直低著。
趙姓漢子把那件事報給了韓昭。韓昭蹲在軍校門口聽完了,炭條在地上畫著圈,畫了好幾圈,才說了一句:“按軍規辦。罰勞役五天,去工坊幫工。”趙姓漢子問要不要在營裡通報,韓昭想了想說:“通報。讓各營都知道,軍規不是寫在紙上看的。”
那個什兵在工坊幫了五天工,幫劉鐵頭搬鐵料和拉風箱。劉鐵頭不知道他犯了什麼事,只知道是上面派來幫工的,使喚起來一點不客氣。搬鐵料的時候什兵手上磨出了血泡,拉風箱拉得胳膊酸得抬不起來。五天之後回到第三營,繼續照常巡邏。他回營那天,隊率把他叫到跟前,問了一句:“記住了?”什兵點頭。隊率沒再說別的,擺擺手讓他歸隊。
這件事之後,各營在外面巡邏的時候,路過莊子的時候都會先在外面停一下,等隊率先跟莊子裡的人打個招呼再進去歇腳。有些莊子一開始看見穿軍服的人就關門的,後來慢慢開始有人出來遞水了。遞水的時候不一定說話,就是把碗放在門口的石頭上,人退回去,等巡邏的人走了再出來收碗。這種變化很小,小到不留心根本看不出來。但韓昭留心了。他讓周平去各營問過,入冬之後各營在外面巡邏,跟民戶起衝突的次數比秋天少了大半。
韓昭蹲在水塘邊看著那些變化的時候沒有說什麼。水塘的水面上結了一層薄冰,冰面底下還能看見水車的葉片在緩慢轉動。他把五條軍規的抄本收進木箱裡,那口木箱是早先從鄴城帶出來的,箱角用鐵皮包著,已經生了鏽。
軍校門口的旗杆上那面漢興旗在晚風中翻卷著,旗面上的鐵片刻字在斜陽中泛著暗色的輪廓。遠處工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鐵錘敲擊的聲音隔著水塘傳過來,不急不緩,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夜裡釘著什麼。韓昭蹲在門檻上聽著那些聲音,聽著聽著,把手裡那截短得捏不住的炭條扔進了水塘裡。炭條落水的時候發出極輕的一聲響,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就沉下去了。
他站起來,轉身進了屋。門沒有關,風從門口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糙紙嘩嘩翻動。那五條軍規抄在紙上的字在暮色裡有些看不清了,但韓昭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寫了什麼。五條,一條不多,一條不少。第一條到第五條,從服從軍令到不拋棄同袍,每一條他都蹲在軍校門口想過的。想的時候腦子裡過的不是字,是人,是谷地裡走來走去的那些人,是外面莊子裡遞水的那隻手,是工坊裡搬鐵料的那個什兵手上的血泡。規矩是給這些人立的,也是替這些人立的。
軍校門口的旗杆上,漢興旗還在翻卷著。風從谷口方向來,帶著遠處荒地上新翻的泥土氣息,順著那些正在延伸的路徑,均勻而平穩地向前鋪展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