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軍旗掛出去之後的第三天,韓昭在合練場上注意到了一個此前沒有細想過的問題。三個營合在一起走的時候,從高處往下看,步伐是齊的,落腳的點也大致能咬住,可一旦把佇列拉長,從前排到後排之間就缺了一個統一的節奏參照。
佇列轉向的時候可以靠旗語,旗手把旗一展,前面的人看見就跟著轉,可長途行軍的時候光靠旗語遠遠不夠。前排的人看得到旗,後排的人被塵土、坡道和前面人的背影擋著,什麼也看不見。走著走著,前排已經轉了彎,後排還在照直走,佇列就像一根被拉長了的繩子,中間隨時可能鬆掉。
他在軍校門口蹲了一下午,把行軍時用得上的幾個要點一條一條在心裡過了一遍,又用炭條寫在木板上。第一條是節奏穩,不能忽快忽慢;第二條是步子不拖,腳跟要跟上鼓點;第三條是前後照應,前排不能只顧自己走,後排也不能只顧埋頭追;第四條是累了也不散,越是走到後半程,越要有一個東西把大家的步子攏在一起。他把這四條寫在木板上,讓人把謝端和李農都叫了過來。
三個人蹲在長案旁邊,韓昭把想法說了一遍:“編一首行軍歌。不用長,四句就夠。步伐走的是兩拍一步,歌詞的重音落在第一拍上。前後排跟著唱,步子就不會亂。”謝端蹲在長案旁邊聽完之後想了一會兒,說:“歌詞裡不能有太長太繞的字,不識字的人也得能跟著哼。意思要直白——走路、守土、活下去。”李農蹲在側面沒有接話,蹲了一會兒之後說了一句:“以前在幷州軍裡也唱過軍歌。詞記不全了,但調子還記得一點。”他蹲在地上哼了兩句,調子平實,尾音往下走,像是走路時踩著步子哼出來的,不花哨,也不高亢,但有一種一步一步往前挪的穩當勁兒。
韓昭蹲在長案旁邊聽完,說了一句:“就按這個調子改。詞我們來填。”謝端在長案上鋪了一張糙紙,用炭條寫了幾句詞。第一句寫的是“太行山高,漳水長”,第二句寫的是“漢家兒郎守四方”,後兩句改了兩遍才定下來——第三句是“一步一踏向前走”,第四句是“不教胡馬過山樑”。他把四句詞遞給韓昭看。韓昭蹲在長案旁邊讀了一遍,用手指按著節拍哼了兩句,調子跟李農方才哼的接近,但重音的位置更清楚了。他把紙還給謝端,讓他再改一版,把第四句的尾字換一個更響的韻。
謝端改了兩版,最後定下來的詞是:“太行山高,漳水長;漢家兒郎,守四方;一步一踏,向前走;不教胡馬,過山樑。”四句詞字數相等,重音落在每句的第二個字上,唱起來的時候步伐正好落在“山”“家”“踏”“教”四個字上。韓昭又讓李農把調子從頭到尾哼了一遍,自己蹲在旁邊用指節敲著長案邊緣打拍子,敲到第三句的時候停了一下,讓李農把那一句的尾音再往下壓一點,免得唱到一半有人把步子提起來。李農試了兩遍,調子定下來了。謝端把定稿的歌詞用大字抄在一塊薄木板上,字寫得方方正正,不識字的人也能照著字形記個大概。
教唱是在第二天合練的時候開始的。韓昭站在佇列側面,先讓謝端把詞唸了一遍,然後讓李農把調子哼了一遍,最後讓佇列跟著唱。第一遍唱的時候節奏不齊,有人快有人慢,前排已經唱到“守四方”,後排還在“漳水長”那裡拖著;第二遍好了一些,前後排大致能咬住同一個字;第三遍已經有前後兩排的人能踩在一個點上了。韓昭蹲在佇列側面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前排一個步子偏快的兵卒旁邊,按了一下他的肩膀:“你跟著旁邊那個人唱,他邁哪隻腳你邁哪隻。”那個兵卒愣了一下,側頭看了看旁邊的人,再開口的時候步子果然慢了下來。
第四遍唱的時候,前排和後排的腳步聲已經能合到一起了。韓昭蹲在坡頂上聽完了整首歌,沒有說什麼,站起來沿著坡道走回谷地。軍校門口的旗杆上那面漢興旗在北風中翻卷著,旗面上的鐵片刻字在斜陽中泛著暗色的光。他在旗杆旁邊蹲了一會兒,看著旗角在風裡一伸一縮,像是在給歌聲打拍子。然後他走回棚屋,在灶臺邊坐下來。他把軍歌的詞和調子記在冊子上,推開門走到門檻上蹲下來。遠處軍校門口那面旗還在風裡翻卷著,佇列已經散了,但歌的調子還留在空氣裡,一聲一聲的。
接下來的幾天裡,這首歌在合練場上被反覆唱起。韓昭沒有急著讓三個營一起唱,而是先讓各營分開練,等每個營自己能把步子踩齊了,再合到一起。他發現一個問題:各營唱的時候調子會不自覺地往上走,越唱越快,唱到第四句的時候已經比第一句快了不少。他把李農叫過來,讓他站在佇列中間,每一遍起頭的時候把第一句拖長半拍,把調子壓住。李農試了幾次,果然有效,各營再合練的時候,整首歌的速度穩了很多。
謝端在歌詞的教法上也做了一點調整。他把四句詞拆開,先教第一句,等大家能一邊唱一邊把步子踩在“山”字上了,再教第二句。這樣教下來,兵卒們不用刻意去記重音落在哪裡,唱著唱著就踩對了。有一個年紀偏大的兵卒,不識字,前幾遍總是踩不準,謝端就站在他旁邊,讓他跟著自己的腳走,唱到重音的時候故意把腳抬得高一點,那個兵卒跟著走了十幾步,忽然就找到了點,後面的路走得比誰都穩。
韓昭在坡頂上看了幾遍合練,把行軍歌的用法又往前推了一步。他讓人在佇列前後各安排一個嗓門大的兵卒,前面那個起頭,後面那個接住,中間的人跟著唱。這樣即使佇列拉得再長,前後也能透過歌聲把節奏串起來。他又讓人在行軍路線上選了幾個標誌物——一棵歪脖子樹、一座小石橋、一段上坡的拐角——每到這些地方就換一句詞起頭,讓後面的人知道走到哪裡了,步子該不該調。這些辦法都是一邊練一邊想出來的,沒有寫在冊子上,但韓昭在心裡記著,等回去之後再補記上去。
又過了幾天,韓昭把三個營拉到谷地外面的長路上做了一次長途行軍的演練。隊伍從軍校門口出發,沿著水塘邊的小路往北走,繞過核桃樹林,再折向東邊的緩坡。全程大約十幾裡,前一半是平路,後一半是上坡和下坡交替的起伏路。韓昭騎不了馬,就蹲在坡頂上看,讓謝端跟著隊伍走,隨時把歌聲起頭。隊伍走出谷地的時候,歌聲還整整齊齊的,四句詞輪著唱,步子踩在重音上,前後排的腳步聲合在一起,像是一根繃緊了的弦。走到核桃樹林那段平路的時候,歌聲慢了一點,但沒有散,後排的人跟著前排的調子把步子收住了。走到東邊緩坡的時候,上坡費力,有人開始喘,歌聲低了下去,韓昭在坡頂上聽見李農在後面把調子重新提起來,第一句“太行山高”唱得比平時重,前面的人跟著接上,步子又攏回來了。
隊伍從緩坡上下來的時候,韓昭蹲在坡道旁邊數了數,前後排的腳步聲仍然能合在一起。他沒有說什麼,站起來沿著坡道走回谷地。軍校門口的旗杆上那面漢興旗還在北風裡翻卷著,旗面上的鐵片刻字在斜陽中泛著暗色的光。他在旗杆旁邊蹲了一會兒,然後沿著水塘走回棚屋。在灶臺邊坐下來之後,他把行軍歌的用法和這次演練的情況補記在冊子上。冊子合上放回木箱裡,推開門走到門檻上蹲下來。暮色正在從核桃樹的枝葉間滲下來,把水塘染成暗色。水車還在轉著,葉片帶起的水聲穿過夜色,沿著那些正在延伸的路徑,均勻而平穩地向前鋪展著。遠處軍校門口那面旗還在風裡翻卷著,佇列已經散了,但歌的調子還留在空氣裡,一聲一聲的。
韓昭蹲在門檻上聽了一會兒,忽然想到一件事:這首歌現在只有四句,走短途夠用,走長途的時候翻來覆去唱同一段,唱到後面人會麻木。他琢磨著要不要再加一段,或者把四句詞的順序換一換,讓長途行軍的時候有變化。但這個想法只是在腦子裡轉了一下,沒有馬上動手。他站起來推開門走回棚屋,把冊子又從木箱裡取出來,在行軍歌那一頁的邊上畫了一個小圈,表示待辦。然後他把冊子放回去,重新走到門檻上蹲下來。
夜色已經徹底落下來了,水塘裡映著一點星光,水車還在轉,聲音均勻而平穩,像是一首沒有詞的歌,一直在往前走。韓昭蹲在門檻上,腦子裡還在轉著行軍歌的事。他想,四句詞雖然夠用,但真到了長途行軍的時候,光靠翻來覆去地唱同一段,喉嚨會幹,精神會倦,步子也會跟著松。得想個辦法,讓歌在不變節奏的前提下有一點變化——比如第一遍唱原詞,第二遍只唱前兩句,第三遍把後兩句提起來接上,第四遍再合到一起。這樣既不用加新詞,又能讓唱歌的人覺得每一遍都有點不一樣。他又想到,各營的兵卒口音不同,唱到“山”“家”“踏”“教”這幾個重音的時候,咬字可能不一致,得讓謝端再教一遍,把每個字的開口音和閉口音都定下來,免得合練的時候各唱各的調。還有,佇列前後安排的領唱人不能固定,走一段就換一個人,免得領唱的人嗓子先啞了,後面的人接不上。這些想法一條一條在他腦子裡排開,像是行軍路線上的標誌物,走到哪裡該做什麼,心裡大致有了數。
他蹲在門檻上又聽了一會兒水車的聲音,那聲音不急不緩,一圈一圈地轉,像是在給他剛才想的那些事打拍子。遠處軍校門口那面旗在夜風裡發出輕微的獵獵聲,旗面上的鐵片刻字偶爾碰在一起,發出極細的脆響。韓昭把這些聲音都聽在耳朵裡,沒有起身,也沒有說話,只是蹲著,讓那些念頭一點一點沉下去,沉到明天可以動手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