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魂:從守門卒到千古帝業》第250章 解放漢奴(1)

作者:掌心飄雪·10天前

那批被押回來的後趙兵裡,有兩個人一直蹲在牆角沒有說話。他們蹲的姿勢和旁人不太一樣,不是那種被繩子捆怕了的蜷縮,而是像兩個走了太遠路的人,終於找到一堵牆可以靠一靠。年紀大些的那個,背靠著土坯牆,一條腿屈著,另一條腿伸直,腳上的麻鞋已經磨穿了底,露出黑硬的腳後跟。年輕的那個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攏在袖子裡,手背上的凍裂口子結了暗紅色的痂,像乾裂的樹皮。他們不說話,也不東張西望,只是安安靜靜地蹲著,彷彿這一天的廝殺、奔逃和被俘,都不過是又一段走不完的路。

韓昭是在清點俘虜的時候注意到他們的。別的俘虜大多低著頭不敢看人,偶爾抬一下眼,也是惶惶地掃一下四周,又趕緊把目光收回去。這兩個人卻在抬頭看谷地裡的棚屋、水塘和正在操練的隊伍。年長的那個看得很慢,從東邊的灶房看到西邊的工坊,又從水塘邊上的水車看到南面坡地上新翻的泥土。他的目光在一個地方停一會兒,再移到下一個地方,像是在心裡默默丈量著什麼。年輕的那個看得更散,一會兒盯著操練的隊伍,一會兒又去看棚屋門口晾著的衣裳,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茫然。

韓昭蹲在他們面前,問了一句:“你們是哪裡人?”

年長的那個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話帶著幷州口音,尾音往下沉,像是咬著一塊石頭說話:“幷州人。以前在鄴城北面的工地上幹活。”

“工地?”

“石虎修宮室的時候被拉過去的。幹了三年,同去的人死了一半,剩下的還在工地上。”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要被風吹散,“今天被你們打散的那隊人裡,有一半是被拉去幹活的民夫,不是羯人。他們被編進了運糧隊,跟著一起走。”

韓昭蹲在對面沒有打斷他。年長的那個又說:“被你們打散之後,那些民夫散了大半,有的趁亂跑了,有的被我們帶回來了。我認得幾個,以前在一個工地上幹活。有個姓趙的,原先是個木匠,手藝好得很,在工地上專管支模板。還有個姓孫的,家裡原來是種梨樹的,被拉走的時候梨樹剛開花。他們都不是兵,連刀都沒摸過幾回。”

韓昭問:“你們倆也是民夫?”

年長的搖了搖頭,臉上的舊疤在暮色裡顯得更深:“我原先是個石匠,在幷州老家給人刻碑。石虎的兵打過來的時候,我被拉去修鄴城的城牆。後來城牆修完了,又被調去北面的工地。我這個侄子——”他偏頭看了年輕人一眼,“是我弟弟的兒子,我從老家帶出來的。他爹孃死得早,我走到哪兒帶到哪兒。工地上缺人,他就跟著我搬石頭。那年他才十四。”

年輕人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候忽然抬起頭來,看了韓昭一眼,又很快低下去。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韓昭站起來走到周平那邊,讓他把俘虜裡那些從工地上拉來的民夫跟真正的後趙兵分開。周平帶著幾個人在俘虜堆裡走了一圈,一個一個地問,問完了再讓韓昭過一遍。分開之後清點了一下——二十多個人裡,有十幾個是鄴城北面工地上被拉走的漢人民夫。他們被編進運糧隊之後一路跟著走,沒有兵器,也沒有受過訓練。打散之後有的跑進了山裡,有的被帶了回來。這十幾個人蹲在另一邊,和那些真正的後趙兵隔開了一段距離。他們身上的衣裳更破,臉上的神色也更茫然。

韓昭蹲在那十幾個民夫面前看了一會兒。他看他們的手,看他們的腳,看他們身上被扁擔磨破的肩膀和腰間被繩子勒出的紅印。有個年紀大的,頭髮已經花白了,蹲在那裡直喘氣,喉嚨裡發出拉風箱一樣的聲音。韓昭問他多大歲數了,他說五十三。又問他在工地上幹了幾年,他說四年。韓昭沒有再問,站起來沿著水塘走回棚屋。

他在灶臺邊坐下來,把這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鄴城北面的工地上還關著人,糧倉裡的糧正在被運走,新宮的牆正在往上壘。這些民夫被編進運糧隊之後成了後趙後勤的一部分,但他們本來的身份是漢人,是被石虎的兵從各個莊子里拉走的。把他們從運糧隊裡解放出來,等於把石虎後勤的一部分人抽走,同時也往谷地裡添了一批人。這些人不是兵,不會打仗,但他們能幹活。開荒、種地、修路、蓋棚屋,樣樣都需要人手。谷地裡的活計越鋪越多,劉茂那邊天天喊著缺人,吳裁縫那邊也缺人手。這十幾個人如果留下來,至少能頂上一陣子。

但韓昭想的還不止這些。他想的是那工地上還關著的人,想的是那些被編進運糧隊裡一路跟著走的漢人。今天打散了一隊運糧隊,解放了十幾個人。明天呢?後天呢?谷地能接住的人有限,但接一個少一個。每接住一個,石虎那邊就少一個可以役使的人。這個賬算起來簡單,做起來卻不容易。

傍晚他去找了李農,把民夫的情況說了一遍。李農蹲在舊部棚屋外面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他手裡捏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幾道,又用腳抹平。棚屋裡面有人點起了油燈,昏黃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他臉上照出一道明暗分界線。他想了半天,說了一句:“這些人如果放回去,還會被拉走。如果留在谷地裡,得先看他們自己願不願意留。”

“明天問問他們。”韓昭蹲在對面說,“願意留的編進民戶,安排在開荒和工坊的序列裡。不願意留的,發乾糧讓他們自己走。”

李農點了點頭,又把樹枝在地上劃了一下:“那個年紀大的石匠,你留意著點。幷州口音,又在鄴城北面幹過三年,知道的事情不會少。他要是願意留,可以讓他多說說工地上的事。”

第二天清晨韓昭蹲在軍校門口,把那十幾個民夫一個一個叫過來問了一遍。他問得很慢,每個人都要問清楚原籍、原先幹什麼活、家裡還有沒有人、願不願意留下。大部分人願意留下,說回老家也沒地沒屋,不如在這裡先安頓下來。有個姓趙的木匠說,他老家在幷州南面,村子早就被石虎的兵燒了,回去也是白回去。還有個姓孫的,說家裡原來種梨樹,被拉走的時候梨樹剛開花,現在四年過去了,那些梨樹大概早就枯死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有兩個說家裡還有人在鄴城北面,想回去看看。其中一個年紀輕些的,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說老孃還在工地上給人洗衣裳,不知道還在不在。韓昭沒有攔,讓陸淮給他們包了乾糧,指了往北的路。陸淮多包了一份,塞在那個年輕人手裡,說:“路上吃。到了地方,別急著往回趕,先看看情況。”年輕人接過乾糧,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最後只是深深彎下腰去,背起包袱走了。

剩下的十幾個人被編進了新開荒的序列,安排在谷地南面的坡地上住下來。陸淮給他們登記了名字和原籍,又讓吳裁縫那邊勻出幾件舊衣裳來。吳裁縫一邊翻揀衣裳一邊嘟囔:“舊衣裳也不多了,前些日子來的那批人剛分過一輪。”嘴上這麼說,手裡卻挑了幾件還算齊整的,又拿針線把破口縫了縫。當天下午就有幾個人跟著劉茂去翻地了。那個姓趙的木匠幹活的動作雖然生疏但肯下力氣,劉茂站在地頭看了一會兒,回來跟韓昭說:“那個趙木匠,別看是手藝人,翻地也不含糊。就是腰不好,彎久了得直起來歇歇。”韓昭說:“那就讓他幹一陣歇一陣,別催他。”

那個年長的石匠被安排在南面坡地靠東的一間棚屋裡。他侄子跟著他一起住。石匠幹活的時候不說話,蹲在地頭用鋤頭一下一下地刨,刨完了把土塊敲碎,再把石頭揀出來堆在一邊。他揀石頭揀得特別仔細,大大小小的都揀,揀完了還用手把土面撫平。劉茂過來看了一眼,說這石匠大概是把地當碑刻了。

韓昭蹲在水塘邊看他們翻了一下午的地。太陽從西邊山頭斜下去的時候,坡地上的土被翻了一大片,深褐色的泥土在暮色裡泛著溼潤的光。那個石匠直起腰來,用袖子擦了擦臉,又蹲下去繼續幹。他侄子跟在他後面,把翻出來的草根揀成一堆。兩個人離得不遠不近,不說話,但動作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默契。

韓昭站起來沿著水塘走回棚屋。他在灶臺邊坐下來,把解放民夫的事記在冊子上。他寫得很細,每個人的名字、原籍、原先的活計、安排的去處,都一條一條記下來。寫到那個石匠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筆。石匠說他原先在幷州給人刻碑,後來被拉去修城牆,又調到北面的工地。三年裡他經手過的石頭,大概比他一輩子刻過的碑還多。韓昭把筆擱下來,想了想,又拿起來接著寫。

鄴城北面的工地上還有人在幹活,運糧隊裡還有漢人被編著走。谷地能接住的人有限,但接一個少一個。他把冊子合上放回木箱裡,推開門走到門檻上蹲下來。暮色正在從核桃樹的枝葉間滲下來,把水塘染成暗色。水車還在轉著,葉片帶起的水聲穿過夜色,沿著那些正在延伸的路徑,均勻而平穩地向前鋪展著。南面坡地上新翻的泥土在暮色中泛著深褐色的光,幾個新來的民夫正蹲在地頭收拾農具。那個石匠把鋤頭扛在肩上,往棚屋那邊走。他走得很慢,走幾步就停下來等等後面的侄子。年輕人跟上去,兩個人一前一後,影子被暮色拉得很長。

韓昭蹲在門檻上看著他們走遠。水塘裡的水還在流,從北面流過來,經過水車,又往南面流過去。韓昭的心在不斷地翻騰,但今天他只需要蹲在這裡,看著暮色一點一點把谷地收攏起來,看著那些新翻的泥土慢慢隱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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