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嶺的營寨修起來用了將近半個月。這半個月裡,山上的石頭被撬起來又重新碼好,坡上的土被刨開又重新夯實,人的手磨破了又結痂,反反覆覆,直到那座舊烽燧的基座徹底從荒草和碎石裡露出來,像一截被歲月磨平了稜角的骨頭。
基座被清乾淨之後,旁邊用碎石壘了三間矮屋。石頭是就近取的,山脊上散落的片岩和花崗岩碎塊,大的搬不動就用鐵楔子劈開,小的直接用手抱過來。三間屋子並排而立,一間住人,一間存糧,一間擱兵器。住人的那間稍大些,地上鋪了乾草和獸皮,靠牆用樹幹搭了通鋪,能擠下十來個人。存糧的那間墊高了地基,底下鋪了一層碎石防潮,上面架了木排,糧袋碼得整整齊齊。擱兵器的那間最小,但牆最厚,門板用雙層樹幹釘成,裡面掛著弓、箭、刀、矛,還有幾捆備用的繩索和鐵鍬。
屋頂用樹幹搭了梁,覆上茅草和黏土,四壁的石縫用泥灰填實。泥灰是拿石灰、黏土和碎草筋和成的,乾透之後硬得像石頭,拿手指關節敲上去,發出悶悶的響聲。趙姓漢子帶著第一批常備隊住了進去,約莫二十人,輪值瞭望和巡邏。這些人都是李農從舊部裡挑出來的,有的打過仗,有的當過獵戶,腳板硬,眼神好,夜裡能聽出風吹草動和野獸踩枝的區別。
營寨北面的坡地上新修了一條便道,通往山腳的中轉點。便道不寬,勉強容兩人並肩,但路面用碎石鋪過,下雨天不至於陷腳。糧和物資從谷地運到中轉點,再分批送上土嶺。中轉點設在山腳的一處凹地裡,三面有石壁擋風,一面開口對著谷地方向,從北面平原上看過來,恰好被山腳的緩坡遮住視線。每次運送都選在清晨或黃昏,光線斜照的時候,人影和山影混在一起,不容易被遠處的哨位分辨出來。
營寨落成之後的第一次巡邏是在一個無風的清晨。天還沒亮透,東邊的山脊上只露出一線灰白的光,空氣冷得發脆,撥出來的氣在面前凝成一小團白霧,又慢慢散開。趙姓漢子帶人沿著土嶺北面的坡道走了一趟,把沿途的幾處歇腳點和可以設伏的位置都記了下來。歇腳點選在背風的岩石後面,能擋北來的風,又能看見坡下的動靜。設伏的位置選在便道拐彎的地方,那裡有一叢枯死的灌木,人蹲在後面,從坡下往上看,只能看見石頭和雜草。
巡邏隊走到山腳和平原的交接處時停住了,沒有再往北走。再往北就是平原,後趙的巡邏隊每天都會經過那片區域。站在交接處往北看,平原像一張鋪開的灰黃色毯子,一直延伸到天邊。遠處有幾道煙柱升起來,細細的,直直的,在無風的清晨裡像是畫上去的。趙姓漢子蹲下來看了一會兒,把煙柱的位置記在心裡,然後揮手讓隊伍掉頭往回走。
韓昭在營寨落成之後的第三天上了土嶺。他上山的時候走的是便道,腳底下踩著碎石,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他蹲在舊烽燧的基座旁邊朝北面望了一會兒,視野越過山腳的緩坡一直延伸到平原邊緣。遠處有幾道細長的煙柱正在升起,是後趙營哨的炊煙。他蹲在基座旁邊數了數煙柱的數量和位置——一共七道,東邊三道,中間兩道,西邊兩道,間距大致均勻,說明是固定的營哨,不是臨時的巡邏隊。
他數完之後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繼續蹲著,把七道煙柱的位置在腦子裡連成線。東邊三道大致在一條線上,中間兩道稍偏南,西邊兩道靠得更近些。這條線從東到西橫在平原邊緣,像一道若有若無的屏障。他又把視線收回來,看了看山腳到平原之間的那段緩坡。緩坡上有一條隱約的土線,是後趙巡邏隊長期踩出來的路,從東邊過來,橫過緩坡,往西邊去。這條路不經過土嶺北面,和土嶺之間隔著一道山脊的延伸部分,平時看不見,但站在烽燧基座上能看出大概走向。
他站起來沿著新修的便道走回山腳。便道修得不算平整,有幾處坡度陡的地方用碎石壘了臺階,踩上去穩穩當當。他一邊走一邊看兩邊的地形,把幾處可以設伏的位置和幾處容易被發現的開闊地都記下來。回到谷地之後他在灶臺邊把那幾處煙柱的位置在腦子裡標了一遍。土嶺營寨能控制山腳到平原之間的這一段通道,但平原上的營哨和巡邏路線還沒有完全摸清。七道煙柱只是白天能看見的,夜裡看不見煙,但可能有火光或者別的聲音。他需要更多的時間來觀察,也需要更多的資訊來判斷後趙的外圍力量到底有多密。
入冬之後的第一場雪落下來的那天,北面哨位傳回來一條訊息——後趙的巡邏隊有兩天沒有出現在固定的路線上了。訊息是清晨傳回來的,哨位上的人說,前兩天還能看見巡邏隊從東邊過來,沿著緩坡往西走,一天兩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很準時。但從昨天開始,那條路上沒有人了。今天早上也沒有。
趙姓漢子派人沿山腳外圍走了一趟,發現原來的巡邏路線旁邊多了一條新的路線,方向正對著土嶺北面的那條便道。新路線是從東邊過來的,走到緩坡中段之後忽然拐向南,沿著山脊的延伸部分往土嶺方向靠,走到離便道口大約還有半里路的地方停住,然後又折回去。折回去的地方踩出了一小片空地,地上的雪被踩實了,腳印雜亂,說明不止一個人在那裡停留過。
韓昭蹲在軍校門口聽完彙報之後沒有立刻說話。他蹲在那裡,手裡捏著一根枯枝,在地上畫了幾道線,又把線擦掉,重新畫。後趙的巡邏隊換了路線,說明他們注意到了山腳這一段的變化。原來的巡邏路線不經過土嶺北面,新的路線卻拐向了便道口。這不是偶然,是試探。他們想看看這條便道通向哪裡,想看看便道口有沒有人守著,想看看土嶺上到底有什麼。
他蹲了一會兒站起來沿著水塘走回棚屋,在灶臺邊坐下來,把這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灶膛裡的火已經熄了,只剩下幾塊暗紅的炭,偶爾發出一兩聲細碎的爆裂聲。後趙的巡邏隊開始試探土嶺方向,說明石虎的外圍力量正在往這條通道上靠。如果放任他們繼續試探,過不了多久就會摸到便道口,再往後就可能摸到營寨附近。到那時候,土嶺上的三間矮屋和二十個人就會暴露在對方的眼皮底下。
他需要在他們靠得太近之前先做一次主動出擊,把這條新的巡邏路線打斷,讓後趙的外圍力量重新退回原來的路線上去。但出擊不能太遠,也不能太久。土嶺的營寨剛修好,人少,糧少,兵器也不足,打一次就收,打完就退回山腳,這是最穩妥的辦法。
傍晚他去找了李農。兩個人蹲在舊部棚屋外面,棚屋的茅草頂上積了一層薄雪,雪水順著草尖往下滴,滴在門檻前面的石頭上,發出細碎的響聲。韓昭把巡邏路線變動的情況說了一遍。李農蹲在對面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伸手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子,在手裡轉了兩圈,然後扔到水塘裡。石子落水的聲音很輕,漣漪一圈一圈地散開,又被水車的葉片打碎。
李農說:“土嶺的營寨剛修好,第一次出擊不能打得太遠。打一次就收,打完就退回山腳。只要把新路線打斷一次,他們就會知道這條路上有人盯著,短期內不會再來。”
韓昭點了點頭。李農說的和他想的一樣。他又問了一句:“帶多少人?”
李農想了想,說:“十個人夠了。人多容易暴露,人少進退方便。選那些腳底下快、眼睛尖的,打完了就跑,不戀戰。”
韓昭又點了點頭。兩個人蹲了一會兒,看著水塘裡的漣漪慢慢散盡,水車還在轉著,葉片帶起的水聲穿過暮色,均勻而平穩。李農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說了一句:“我去挑人。”然後轉身走了。
當天夜裡韓昭用一根炭條在冊子的空白頁上畫了一幅簡圖,標出了山腳、便道、緩坡、後趙的舊路線和新路線,還有那幾處可以設伏的位置。他確定了出擊的路線和撤離的時間——出擊走便道到山腳,然後沿山脊的延伸部分往東繞,繞到新路線拐彎的地方,從側後方接近。撤離的時候不走原路,直接從緩坡斜插回便道口,然後沿便道上山。這樣即使對方追過來,也會被山脊擋住視線,追到便道口的時候人已經上了山。
他把這些內容記在冊子上,合上冊子放回木箱裡。木箱的蓋子有點歪,他用手按了按,按平了才鬆開。推開門走到門檻上蹲下來,暮色正在從核桃樹的枝葉間滲下來,把水塘染成暗色。水車還在轉著,葉片帶起的水聲穿過夜色,沿著那些正在延伸的路徑,均勻而平穩地向前鋪展著。土嶺方向的新便道上還留著白天的腳印,夜色正在一點一點地把它們覆蓋掉。
他蹲在門檻上,看著水塘對面的棚屋。棚屋裡亮著一盞油燈,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雪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那是李農在挑人。他想象著李農蹲在通鋪前面,一個一個地看那些舊部的臉,看他們的手,看他們的腳,然後點出十個人來。那十個人明天會知道要去做什麼,今天晚上他們還會像往常一樣吃飯、烤火、睡覺。
他又把視線收回來,看著腳下的門檻。門檻是舊木頭做的,表面已經被踩得光滑發亮,中間凹下去一塊。他用手摸了摸那塊凹陷,指尖感覺到木頭的紋理和溫度。他想,土嶺的營寨修了半個月,便道修了三天,巡邏走了兩趟,現在要打第一仗了。這一仗不大,但很重要。打好了,土嶺就能站穩;打不好,前面半個月的功夫就白費了。
他站起來,轉身回屋,把門關上。門板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在夜色裡傳出去,又被水車的聲音蓋住了。土嶺方向的山脊上,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便道上,落在碎石牆上,落在舊烽燧的基座上,一點一點地把白天的痕跡蓋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