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魂:從守門卒到千古帝業》第244章 石虎的殘暴(1)

作者:掌心飄雪·10天前

入冬之後的第三場雪落下來的時候,從鄴城方向來的一批人比之前幾批都多,也走得比之前幾批都急。

雪是從後半夜開始下的,起初只是細碎的雪粒,打在棚屋的草頂上沙沙地響,像有人在屋頂上輕輕撒著沙子。到了天亮時分,雪片大了起來,密密匝匝地往下落,把北坡的松林、水塘的冰面、核桃樹光禿禿的枝丫都罩上一層灰白。

韓昭蹲在北坡頂上用望遠鏡掃到溪流轉彎處的人影時,那群人已經快到谷口了。他放下望遠鏡,在坡頂上多站了片刻。鏡頭裡那群人走得很散,前面幾個大人走得快,後面幾個拖在後面,中間夾著孩子和老人。有人揹著包袱,有人挑著擔子,還有一個人拄著一根樹枝,走幾步就要停一停。他沿著坡道走下去,在水塘邊站定了等他們。風從北面沿著溪谷灌進來,帶著雪粒打在臉上,他把棉襖的領子往上提了提,手揣在袖筒裡,看著那群人沿著溪邊的小路一步步走近。

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身量不高,背微微駝著,穿一件磨得發亮的舊棉襖,腰裡繫著一根麻繩。身後跟著十幾口人,男女老少都有,包袱大多歪斜著,有的用扁擔挑著,有的背在背上,還有的抱在懷裡。孩子的臉凍得通紅,有的被大人裹在破棉絮裡,只露出一雙眼睛。幾個年紀稍大的婦人走得一瘸一拐,腳上的鞋已經磨破了,露出裡面裹著的布條。中年人走到水塘邊,先在石頭上蹲下來喘勻了氣,胸口起伏了好一陣,才抬頭跟韓昭說話。

他說他們從鄴城北面一個莊子來的,莊子叫槐樹莊,離鄴城北門大約二十來裡地。莊子被石虎的兵搜過兩回了,第一回抓走了壯丁,把十六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的男子都拉走了,連莊子裡幾個剛成親的後生也沒放過。第二回把剩下的年輕人也拉走了,連莊子裡的糧倉都被搬空了。他帶著剩下的人鑽進山溝裡躲了幾天,白天不敢生火,夜裡不敢點燈,靠懷裡揣著的幾塊幹餅子和山溝裡化開的雪水撐著。等兵走了才往西面走,走了七八天才摸到這邊來。路上又遇上兩場雪,有人病倒了,有人走散了,到最後剩下這十幾口人,能走到谷口已經是拼了命。

韓昭蹲在水塘邊聽完了他的話,沒有立刻接話。水塘的水面結了一層薄冰,冰面上落著雪,灰白一片,只有水車葉片攪動的地方還露著一圈暗色的水。他問了一句:“你們莊子在鄴城北面,石虎的兵為什麼反覆去搜?”

中年人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才說:“石虎在鄴城北面修新宮,民夫不夠用。附近幾個莊子都被搜了好幾遍,能幹活的人全拉走了。有的莊子空了就燒了。”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我有個兄弟,在第一回搜的時候就拉走了,到現在沒有訊息。聽跑出來的人說,拉走的人都在鄴城北面的工地上,幹不動了就被扔在路邊。”

韓昭蹲在水塘邊沒有打斷他。中年人說完之後低下頭喝水,從懷裡摸出一隻豁了口的粗瓷碗,在水塘邊舀了半碗水,先遞給旁邊的孩子。孩子捧著碗喝了幾口,他又接過來把剩下的半碗水喝了。韓昭站起來讓陸淮把他們安置到西側棚屋區,又吩咐多燒一鍋熱水,先讓老人孩子暖暖身子。然後他沿著水塘走回棚屋,腳步不快,雪落在肩上也不去拍。

傍晚他在灶臺邊把鄴城方向最近幾批來的人的情況在腦子裡歸攏了一遍。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棚屋裡瀰漫著一股熱氣。第一回是一對父子,父親說糧倉改軍倉之後被編進了運糧隊,從鄴城往北面的工地運糧,一天兩趟,來回幾十裡地,腳上磨得全是血泡;第二回是個木匠,說被拉去修宮室幹了兩個月才跑出來,工地上的人像螞蟻一樣密密麻麻,監工的兵拿著鞭子來回走,誰慢了一步就是一鞭子;第三回是一家人,說莊子被搜了兩遍糧倉被搬空,連種子糧都沒剩下;如今這一批說石虎在北面修新宮,民夫不夠用。這幾批人來自鄴城周邊的不同方向,但說的事情指向同一個方向——石虎在鄴城周邊大興土木,民夫和糧草都在往鄴城集中,周邊被搜刮得越來越緊。那些在修宮室和運糧隊裡幹活的人,十個裡面能回來的不多。

他又想起那個中年人說的“幹不動了就被扔在路邊”。這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圈。石虎修宮室,用的不是自己的命,是別人的命。那些被拉走的壯丁,在工地上吃的是摻了沙子的粗糧,睡的是四面透風的棚子,天不亮就起來搬石頭、抬木料、挖地基,一直幹到天黑。病了沒人管,傷了沒人治,幹不動了就被拖到路邊,是死是活全看天。鄴城北面的工地像一張大口,把周圍的壯丁一口一口地吞進去,吐出來的只有路邊的屍首和逃回來的人嘴裡那些斷斷續續的訊息。

他蹲在灶臺邊想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推開門走到門檻上蹲下來。暮色正在從核桃樹的枝葉間滲下來,把水塘染成暗色。水車還在轉著,葉片帶起的水聲穿過夜色,沿著那些正在延伸的路徑,均勻而平穩地向前鋪展著。雪還在下,但小了一些,細碎的雪粒在暮色裡打著旋,落在水塘的冰面上,落在棚屋的草頂上,落在那些剛剛從鄴城方向逃來的人的肩膀上。西側棚屋區亮起了燈火,昏黃的光從窗縫裡透出來,映在雪地上,一小片一小片的暖色。陸淮正在那邊忙著安排住處,偶爾傳來幾句低聲的說話聲,夾著孩子的哭聲和大人哄孩子的聲音。

韓昭蹲在門檻上,看著那幾盞燈火,心裡在盤算。鄴城方向來的這幾批人,說的都是同一件事:石虎在鄴城周邊大興土木,民夫不夠用,糧草不夠用,於是周邊的莊子被一遍一遍地搜,壯丁被一批一批地拉走,糧倉被一座一座地搬空。那些逃出來的人,有的往南走了,有的往東走了,有的像眼前這十幾口人一樣,往西面摸進了山裡。他們能摸到谷口來,是因為谷地有水、有地、有棚屋,還有一條正在延伸的路。但谷地能接住的人有限。水塘就這麼大,地就這麼寬,棚屋一間一間地搭,也搭不了太多。更何況,石虎的殘暴正在把鄴城周邊的漢人從各個角落裡趕出來,往西面湧的人會越來越多,谷地接得住一批、兩批、三批,但能接住十批、二十批嗎?

他忽然想起白天那個中年人遞碗給孩子喝水的動作。那隻豁了口的粗瓷碗,從鄴城北面一路揣到谷口,揣了七八天,碗沿上還沾著幹餅子的碎屑。中年人自己沒先喝,把碗遞給了孩子。這個動作他見過很多回了,每一批來的人裡都有人這麼做。逃難的人把最後一口水、最後一塊餅子留給孩子,自己餓著肚子走山路,走不動了就拄著樹枝,一步一步往前挪。他們往西面走,是因為聽說西面山裡有水、有地、有人收留。他們不知道谷地能接住多少人,也不知道前面的路還有多遠,但他們知道往西走總比留在原地等著被搜、被抓、被拉走強。

他又想到那些被拉走的人。那個中年人的兄弟,第一回搜的時候就拉走了,到現在沒有訊息。還有那些在運糧隊裡幹活的人,在工地上修宮室的人,十個裡面能回來幾個?那些回不來的人,他們的訊息就斷在了鄴城北面的工地上,斷在了運糧的路上,斷在了路邊被扔下的地方。而逃出來的人,每一個人都帶著鄴城周邊的訊息——哪個莊子被搜了,哪個糧倉被搬空了,哪條路上的兵多了,哪個方向還能走。這些訊息像雪片一樣落在谷口,落在水塘邊,落在韓昭的耳朵裡。他需要把這些訊息收攏起來,拼成一幅完整的圖,看清楚石虎的殘暴到底把鄴城周圍逼到了什麼程度。

他又想到谷地自身。水塘的冰面一天比一天厚,水車的葉片上結了冰碴子,陸淮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拿木棍把冰碴敲掉,不然水車轉不動。棚屋區的柴火堆一天比一天矮,西側新搭的兩間棚屋還沒上泥,四面透風,只能先拿草簾子擋一擋。糧倉裡的存糧要省著吃,新來的人要分出去一部分,老人孩子還要多照顧一口。這些事都要一樣一樣地安排,一樣一樣地撐住。谷地接住的不只是人,還有這些人背後的一整套活法——要喝水,要吃飯,要燒柴,要過冬。接一個人容易,接一群人難,接一群拖家帶口、走投無路的人更難。但難也得接。水車在轉,路在延伸,棚屋在搭,糧倉在省,一天一天地撐下去,總能多接一個。

谷地只需要守住這些訊息,等著看石虎的殘暴會把鄴城周圍逼到什麼程度。他蹲在門檻上想了一會兒,站起來轉身進屋,在黑暗中躺了下來。他閉上眼睛,耳朵裡是水車轉動的聲音,均勻而平穩,一圈一圈地轉著,像谷地的心跳。鄴城北面的工地上還關著人,糧倉裡的糧正在被運走,新宮的牆正在往上壘。這些事一時半會兒還夠不到山腳,但鄴城方向的人正在往這邊湧,每一個人都帶著鄴城周邊的訊息。谷地要做的,是把這些人接住,把訊息收住,把路守住。等到石虎的殘暴把鄴城周圍逼到再沒有別的路可走的時候,谷地就能接住更多的人,守住更多的訊息,把那些從鄴城方向湧來的、帶著血和雪的人,一個一個地安置下來。

雪還在下,落在核桃樹上,落在水塘上,落在北坡的松林裡。水車還在轉,葉片帶起的水聲穿過夜色,沿著那些正在延伸的路徑,均勻而平穩地向前鋪展著。韓昭在黑暗中躺了一會兒,翻了個身,把棉襖裹緊了些。明天還有明天的事要做,鄴城方向的人還會來,訊息還會來,雪也還會下。但水塘邊的水車不會停,谷口的路不會斷,那些從鄴城方向湧來的人,總會有一個地方能喘一口氣,喝一碗熱水,在棚屋裡睡一覺。接一個是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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