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至文把茶杯擱下來。
“你太乾淨了。”
楊蜜愣了一下。“太乾淨？”
“對，你讀得太乾淨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準，每一個停頓都卡在點上。但是你想想，朱自清寫這篇東西的時候，他不是在朗誦，他是在回憶，他在回憶一個他已經見不到的人。
你想想你自己，你想起一個很久沒見的人的時候，你是怎麼說話的？你不會每個字都咬準，你會卡殼，你會突然停一下，你會在某一個字上莫名其妙地重讀，然後你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
他站起來，走到客廳中間。他的背微微駝著，兩隻手插在褲兜裡，整個人看起來懶懶散散的。他沒有拿書，也沒有看任何東西。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空氣裡，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我說道，爸爸，你走吧。”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沙啞，每個字之間都有很短的間隙。
“他往車外看了看說，我買幾個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
他停了一拍，那一拍比正常的長，長到讓人以為他忘了下一句。然後他才繼續。
“我看那邊月臺的柵欄外有幾個賣東西的等著顧客。”
他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是在自言自語。
“走到那邊月臺，須穿過鐵道，須跳下去又爬上去。父親是一個胖子，走過去自然要費事些。”
他停住了。
停了有三四秒。
然後他轉過頭來看著楊蜜。
“你聽到我剛才停了幾次？”
楊蜜想了想。
“開頭一次，中間一次，最後一次。”
“對。每一次停的時間不一樣。第一次短，第二次長，第三次最長。為什麼。因為他在回憶。回憶不是線性的。你想到一個畫面，然後你要去找下一個畫面。中間那個空檔，就是你在找。”
他走回沙發旁邊坐下來，端起茶杯。
“你剛才的版本，乾淨，準確，像一個好學生在課堂上朗讀課文。但朗誦不是朗讀，朗誦是你把別人的字，變成你自己的話，你要讓聽的人覺得，這些話是你此刻想說的，不是你在背的。”
楊蜜把這段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她站起來。
“老師，我再試一次。”
這一次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眼。
她沒有看任何東西，目光落在客廳角落的那盆綠植上。
第一句出來的時候，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語速慢了一些。
“我與父親不相見已二年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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