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者:東行記》第685章 全家福:桂花樹下的除夕夜(1)

作者:胥嘉福·2天前

那一場雪是後半夜開始下的。

起初不過是幾粒極細的冰晶,打在窗紙上發出極輕的沙沙聲,像是有誰在用指甲輕輕叩門。到了天快亮的時候,雪粒變成了薄片,一片一片地往下落,不緊不慢,像是從天上往下篩細鹽。等天色大亮的時候,海國公府的院子裡已經鋪了薄薄一層白,不算厚,但勻實,把青石板路的紋路和石縫裡的青苔都蓋住了,連桂花樹根旁邊那個灌木叢的枝條上也掛了細碎的白,像是有人拿了一支極細的筆,在每一根枝條的頂端都描了一筆。

院子裡的雪沒有人掃。除夕這天,府裡的規矩跟往年一樣——不掃雪,不潑水,不說不吉利的話,不動針線,不動剪刀。廚房裡從三天前就開始備菜,灶臺上的火從早到晚就沒熄過,老陳在灶臺前面忙得團團轉,額頭上沁著一層薄汗,被灶火映得發亮。他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深藍色短褂,袖口挽到胳膊肘上面,露出的小臂粗壯結實,掌心的老繭在鍋鏟的木柄上磨得發亮。他從灶臺旁邊探出頭來,朝院子裡喊了一聲:“湯好了!端進去!”

陳婉兒從灶臺旁邊走出來,手裡端著一隻粗陶湯碗。她今天穿了一件深青色的褙子,領口處露出一截月白色的內襯,衣料是上次從馬六甲帶回來的細棉布裁的,針腳細密整齊。髮髻低綰,銀簪橫穿,簪頭的桂花雕件在灰白的天光裡泛著極淡的銀光。她的身量比前年又瘦了一些,肩胛骨在褙子下面微微凸出,腰身細了一圈,但脊背挺得直,走路的時候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穩穩當當的。她走到灶臺旁邊的方桌前,把湯碗擱在桌面上,碗底磕在木頭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她的指尖在碗沿上頓了一下——就那麼一下,像是被碗沿的弧度硌了一下,又像是想到了什麼別的事情。然後她轉過身來,朝灶臺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身朝院子裡的方向看了一眼。

院子裡,毛球蹲在桂花樹根旁邊的灌木叢旁邊。

它蹲的位置跟往年除夕一模一樣——灌木叢的南側半步遠,跟桂花樹根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它的兩隻前爪擱在膝蓋前面的地面上,爪子蜷著,不抓東西也不刨土。它的尾巴從身後鋪開,尾尖搭在灌木叢最下面那片葉子的邊沿上,沒有碰,也沒有掃,就那麼搭著。它的眼睛盯著灌木叢的方向——那棵從秘魯帶回來的花生苗已經長到了齊腰高,四片葉子在灰白的天光裡泛著一層薄薄的蠟質光澤,葉片上落了幾粒細碎的雪,在葉脈的凹陷處聚成極小的白點。它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桂花樹的樹根上。樹根從土裡拱出來一截,約莫拇指粗,表面的樹皮灰褐色,被雪水浸得發暗。它看了一息,然後站起來,抖了抖毛,把背上落的幾粒雪抖掉了,慢慢朝屋裡走去。

它走到門檻那裡停了一下。門檻是石頭做的,表面被踩了幾十年,磨得光滑,邊緣處圓潤。它蹲在門檻上,尾巴沿著門檻的表面鋪開,尾尖搭在門檻的邊沿上,被屋裡透出來的燈籠光照著——那光是暖黃色的,從灶臺的方向漫過來,落在毛球深棕色的毛上,把它的背照得泛著一層薄薄的金邊。它蹲在門檻上,面朝屋裡的方向,耳朵動了動,聽著灶臺旁邊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和灶火噼啪的輕響。

林遠站在書房門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藍棉袍,袖口被陳婉兒改過第六遍的針腳還在,領口處縫著第五枚銀盤扣,比前五枚都小一圈,但針腳比前五枚都密。他下巴上的胡茬剃得乾淨,是今早出門前陳婉兒盯著他刮的,後頸處還有幾根頭髮沒剪到,翹著。他站在書房門口,面朝院子裡的方向看了一會兒。院子裡鋪了一層薄雪,桂花樹的枝條上掛著細碎的白,灌木叢的葉片上落了幾粒雪,青石板路面上蓋了一層勻實的白。毛球蹲在門檻上,尾巴沿門檻鋪開,被屋裡透出來的燈籠光照著。他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陳婉兒從灶臺那邊端著另一隻碗走過來,碗裡盛著湯,熱氣從碗口冒出來,在她下巴和鼻子之間飄了一小片白霧。她走到書房門口,把碗遞到林遠面前,面朝他說了一句。

“喝完了再站。”

林遠接過碗,在手裡端了一會兒。碗壁溫熱,透過掌心傳進來,湯是羊肉燉的,裡頭放了本地的塊根和幾片乾薑,味道濃,鹹淡剛好。他喝了一口,碗裡的湯麵微微晃動,映出書房裡那盞油燈的暖光。他又喝了一口,然後把碗擱在窗臺上,面朝院子裡的方向繼續看了一會兒。

院子裡的雪還在下,比早上小了一些,只剩下一層極細的雪粉,從灰白色的天幕上緩緩往下落,落在桂花樹的枝條上,落在灌木叢的葉片上,落在毛球蹲著的門檻上。毛球的尾巴在門檻上輕輕掃了一下,把落在尾尖上的幾粒雪掃掉了,然後收回原位,繼續蹲著。它的耳朵又動了動,聽著屋裡灶臺旁邊的動靜——老陳在灶臺前面把鍋蓋掀開又蓋上,鐵鍋和鍋蓋碰撞發出沉悶的哐當聲;陳婉兒從書房門口走到灶臺旁邊,把空碗擱在桌面上,碗底磕在木頭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林洋蹲在灶臺旁邊往火裡添了一根柴,柴火發出噼啪的爆裂聲;林瀾坐在灶臺旁邊的矮凳上,手裡攥著一截炭筆和一張白紙,在畫著什麼。

林遠站在書房門口把這些聲音都聽了一遍。他端起窗臺上的碗把最後一口湯喝完,碗底擱回窗臺,碗沿磕在木框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他轉過身來,走進書房,在書桌前面坐下來。他從桌角拿起那枚玉米別針,在指間轉了一圈。銅質的別針在燈籠的暖光裡泛著暗金色的光,玉米粒的紋路被手指磨得平滑。他把別針翻了個面,針尖在指腹上輕輕紮了一下,不疼,但指尖處留下了一個極淺的凹痕。他把別針收回內袋裡,站起來走到窗前。

院子裡的雪還在下。桂花樹的枝條上掛著細碎的白,灌木叢的葉片上落了幾粒雪,毛球還蹲在門檻上,尾巴沿門檻鋪開,被屋裡的燈籠光照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書桌旁邊坐下來。他把航海日誌翻開到最新一頁,用炭筆在頁邊空白處寫了一行字——“除夕。薄雪。毛球蹲門檻。桂花樹掛白。湯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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