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飯擺在正廳裡那張八仙桌上。
桌子是楠木的,用了十幾年,桌面被熱湯熱菜燙出了幾圈深深淺淺的白印,拿溼布一抹能看見底下的木紋。老陳今天使出了渾身本事,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紅燒肉、清蒸魚、白切雞、油燜蝦、燉羊肉、炒時蔬、臘味拼盤、酸辣湯,還有一碟子桂花藕和一碗年糕。碗碟是陳婉兒從櫃子最裡面翻出來的那套青花瓷,平時捨不得用,只有過年才拿出來。酒是沈萬山從佛山送來的陳年紹酒,裝在粗陶罈子裡,壇口用泥封著,林洋用筷子頭把泥封敲開的時候,酒香從壇口躥出來,把半間屋子都燻得醉醺醺的。
一家人圍坐在桌旁。林遠坐在主位上,左手邊是陳婉兒,右手邊是林海。林瀾坐在陳婉兒旁邊,林洋坐在林海旁邊,迭戈坐在桌子的另一頭,挨著林洋。毛球蹲在桌角的一把空椅子上,爪子裡攥著那顆從智利港灣帶回來的幹豆莢,面朝桌面的方向坐著。它的尾巴從椅面上垂下來,尾尖搭在椅子腿的橫檔上,一動不動。
林遠夾了一筷子菜放進碗裡。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短褂,領口敞著兩粒釦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臂被南美和南海的日頭曬得比往年深了兩個色號。下巴上的胡茬剃得乾淨,是今早出門前陳婉兒盯著他刮的,後頸處還有幾根頭髮沒剪到,翹著。他夾完菜把筷子擱在碗沿上,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酒是溫過的,入口綿軟,後味裡有一股淡淡的甜。
陳婉兒坐在他左手邊,今天穿了一件深青色的褙子,領口處露出一截月白色的內襯,衣料是上次從馬六甲帶回來的細棉布裁的,針腳細密整齊。髮髻低綰,銀簪橫穿,簪頭的桂花雕件在燈籠的暖光裡泛著淡淡的銀光。她給林瀾碗裡夾了一塊魚肉,又給林洋碗裡添了一勺湯,然後端起自己那碗酒抿了一口。她的動作不急不慢,每一個碗碟都端得穩,每一筷子菜都夾得準。
林海坐在林遠右手邊,今天穿了一件深褐色的厚呢外套,領口敞著兩粒釦子,露出裡面一截灰白色的內襯。他的臉比剛從阿留申回來的時候白了一些,顴骨上那兩道疤的顏色比之前淺了一度,左眉上那道新的也淡了一些,從眉梢斜著往下拉的那道還在,但邊緣處已經跟周圍的皮膚漸漸融在一起了。他端著碗吃了一口飯,嚼了兩下,然後把碗擱在桌面上,碗底磕在木頭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桌上安靜了一息。
林海把筷子擱在碗沿上,面朝林遠說了一句。
“爹,阿留申的路我已經走熟了。明年我想走一趟南邊——秘魯那邊,或者智利那邊。我想看看那邊的海跟北邊有什麼不同。”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語調平得像一碗放涼的水,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他說完之後把筷子從碗沿上拿起來擱在桌面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面朝林遠坐的方向看了一息。
桌上安靜了下來。
林遠夾了一筷子菜擱在碗裡,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嚼得很慢,腮幫子動了幾動,然後把菜嚥下去。他把筷子擱在碗沿上,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擱回桌面,面朝林海看了一眼。
陳婉兒坐在林遠左手邊,把林瀾碗裡吃剩的魚骨頭用筷子夾出來擱在碟子邊上,然後端起自己那碗酒抿了一口。她把碗擱回桌面,面朝林海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不低,跟平時說話的聲音一樣,語調平得像一碗放涼的水。
“北線你走了三趟。南線你爹走了兩趟。你走南線,阿留申那邊誰來接?”
林海把兩隻手從膝蓋上收回來,擱在桌面上,面朝陳婉兒說了一句。
“趙老七和劉水生在島上守了一年多了。他們比任何人都熟悉那邊的環境。礦區的鑽探他們跟了全程,每一個鑽探點的位置和深度都記在冊子上。避風島的木屋和碼頭他們也熟。他們能接。”
陳婉兒把酒碗從桌面上端起來又抿了一口,擱回原處。她看了一息林海,然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碗沿上。她沒有接話。
林遠把筷子從碗沿上拿起來,在桌上的一盤清蒸魚裡夾了一筷子魚肉,擱在碗裡。他低下頭把魚肉裡的刺一根一根地挑出來,挑乾淨之後把魚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他把筷子擱回碗沿上,端起酒碗把碗裡剩下的酒一口喝完,擱回桌面,面朝林海說了一句。
“先讀完餘師傅新出的那份冬季船隻維護手冊再來談。”
林海把兩隻手搭在桌沿上,面朝林遠看了一息。他點了點頭,把碗從桌面上端起來,扒了兩口飯,嚼完之後嚥下去,擱回原處。他從桌上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擱在林洋碗裡,又夾了一塊魚肉擱在林瀾碗裡,然後放下筷子,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迭戈坐在桌子另一頭,把碗裡的飯扒完了,用筷子頭在碗底颳了兩下,刮出最後幾粒米,擱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他把碗擱在桌面上,面朝林海說了一句。
“海哥兒,南邊的海比北邊暖和。但南邊的風浪也不小。你爹走南線的時候吐了兩回。”
林海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迭戈把嘴一撇,兩手一攤,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我什麼都沒說”。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擱回桌面,從桌上的臘味拼盤裡夾了一片臘肉擱在嘴裡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又補了一句。
“不過南邊的魚比北邊多。你在船上釣兩條,回來讓你娘燉一鍋。”
陳婉兒從桌角端起一隻碗,面朝迭戈說了一句。
“你少說兩句。吃飯。”
迭戈把嘴閉上了,低頭從盤子裡夾了一筷子青菜擱進碗裡,扒了兩口飯。林瀾坐在陳婉兒旁邊,把碗裡的魚肉吃完了,擱下筷子,從袖子裡摸出那截炭筆和一張摺好的白紙,在桌角鋪開來,畫了一幅速寫。她畫的是桌上那碗年糕——碗沿的弧度、年糕的切面、筷子擱在碗沿上的角度,每一筆都照著原樣描。畫完之後她把紙摺好塞回袖子裡,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林洋坐在林海旁邊,把碗裡最後一粒米扒乾淨了,擱下碗,從腰間布袋裡摸出那把銀白色石頭的算盤,在桌面上撥了兩下。算盤珠子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把算盤珠子撥回原位,擱進布袋裡,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碗裡裝的是茶,陳婉兒不讓他喝酒,給他倒了一碗熱茶。他抿完擱回桌面,面朝林海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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