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祁揹著滄瀾,隨著下船的人流順著渡口後方那條寬闊的灰黑色石板路往前走去。路的兩側逐漸從荒蕪的河岸變成了稀稀落落的低矮建築——那些屋子大多是用暗黃色的土坯砌成,屋頂覆著灰黑色的瓦片,門口掛著暗綠色的燈籠,在無風的黃昏中輕輕搖晃。路上行人也漸漸多了起來,有的騎著陰獸匆匆趕路,有的挑著擔子沿街叫賣,有的靠在牆根下打盹。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雜了草藥、硫磺和焚香的古怪氣味,和枉死城的肅殺截然不同,帶著一種亂糟糟的、熱騰騰的煙火氣。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的道路忽然開闊起來,一座巨城的輪廓從灰濛濛的霧靄中緩緩浮現。
黃泉城。它不像枉死城那樣全由黑石砌成、冷峻得像一塊被切開的墨玉。黃泉城的城牆更高、更厚,由無數塊暗黃色的巨石壘砌而成,那些巨石的表面被黃泉域特有的潮溼水汽侵蝕出了密密麻麻的細孔,像是被泡了無數年的骨頭表面。城牆根部長著一層暗綠色的苔蘚,厚厚地鋪了半人高,在幽暗的天光下泛著一種病懨懨的熒光。城牆上每隔十步就插著一面暗黃色的旗幟,旗面上繡著繁複的黑色紋路,像是一條被解剖開來的河流的脈絡圖。城牆上方懸著一層極薄的光膜,暗金色中夾雜著濁黃的底色,像是一層被水浸透了的紗,把整座城池籠在一種昏沉沉的、彷彿永遠浸泡在黃昏裡的氛圍中。
城門是兩扇巨大的暗黃色鐵門,門面上鑄著密密麻麻的浮雕——那些浮雕全是人臉,有的哭泣有的嘶吼有的面無表情,每一張臉都被刻畫得極其精細,連眼皮上的褶皺和嘴角的紋路都清清楚楚。袁祁走近的時候,似乎能感覺到那些面孔的眼珠子在盯著他看,那種被千百隻眼睛從暗黃色鐵面上注視的感覺讓他後背微微發緊。
城門兩側各站著兩排甲士,和渡口上那些黑甲甲士一樣,穿著通體漆黑的鱗甲,胸口的徽記是一朵扭曲的黃色花朵。進城的人流在城門前方緩緩排成一條長龍,每個人都需要在城門口繳納魂晶才能入內。一名甲士站在城門右側的高臺上,扯著嗓子喊道:“入城稅!兩塊上品魂晶!沒錢的在城外等著!別堵路!”
袁祁嘴角抽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不遠處那片高低錯落、透著煙火氣的城區,又摸了摸懷裡剩下的魂晶,嘆了口氣,掏出四塊上品魂晶遞了過去。
“習慣了。”他低聲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說給滄瀾聽還是說給自己聽,“反正到哪兒都得交錢。”
甲士接過魂晶掂了掂,擺擺手放他入城。袁祁揹著滄瀾穿過那兩扇暗黃色的鐵門,腳踩上城門內那條寬闊的青灰色街道時,一股溫熱的氣息迎面撲來,混著飯菜——如果那能叫飯菜的話——和焚香的氣味,讓他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
黃泉城的主街比枉死城寬闊了將近一倍,路面由青灰色的石板鋪成,每一塊石板的邊緣都被磨得圓潤光滑,像是被無數雙腳踩了幾千幾萬年。街道兩側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店鋪和攤位,黑色的簷角、暗黃色的牆體、暗紅色的燈籠在霧氣中交織成一片錯落有致的光影。有賣魂器兵刃的,有賣藥材符咒的,有賣熱食小吃的,還有幾個穿著寬大灰袍的攤販蹲在路邊,面前擺著幾個暗黃色的瓦罐,罐口冒著滾滾白汽,散發出一種又甜又腥的氣味,引得不少魂魄駐足購買。
袁祁走了一陣,在一家掛著“安魂客棧”招牌的店面前停了下來。店面不大,門面刷著暗紅色的漆,漆面已經有些斑駁脫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紋。門口的臺階上坐著個灰袍老頭,正端著一隻缺了口的碗慢慢喝著什麼,看見袁祁揹著個人走過來,也不起身,只懶懶地抬了抬眼皮:“住店?住店十塊上品魂晶一晚,帶小院的十五塊。”
袁祁看了看這家客棧,又看了看隔壁幾家門面更氣派的店,最後還是選了這家安魂客棧。他交了魂晶,要了兩間相鄰的上房,把滄瀾送進其中一間安頓好。滄瀾躺在那張鋪著暗黃色被褥的寬大木床上時,原本枯槁的面容上浮現出極其細微的放鬆神色,像是很多很多年沒有躺過床了一樣,那雙暗紅色的眸子半闔著,聲音低低地飄過來:“明日我有事要離開一陣,約莫一個月左右回來。你在這城中自便,想逛便逛,想歇便歇。一個月後,我帶你去取那口枯井中的九幽冥珠。”
袁祁站在她的房門口,一手扶著門框,聽了這話也沒多問,只是點了點頭:“成,那我等著。不過前輩,您可別放我鴿子。我這人最記仇,說好了的事要是黃了,我可不管您是不是鬼帝境的前輩,該算的賬還是得算。”
滄瀾那雙暗紅色的眸子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極其細微,卻讓那張枯槁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活氣。她沒有回答,只是緩緩閉上了眼睛。
袁祁替她帶上門,回了隔壁自己的房間。房間裡陳設簡單,一張寬大的黑木床,一張矮桌,桌上擱著一盞暗黃色的油燈,燈芯燒著一簇小小的淡藍色火苗,把整個屋子照得暖融融的。他在桌邊坐了一會兒,又下樓要了兩份熱食——一份是用黃泉域特有的煞草熬的濃粥,一份是用某種獸肉烤制的肉餅——吃了之後渾身上下暖洋洋的,魂力也恢復了幾分。
第二天一早,他推開房門時,隔壁那扇門已經大敞著了。屋子裡空蕩蕩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像從未有人住過。袁祁在門口站了兩息,伸手探了探被面——冰涼,人走了有些時候了。他聳聳肩,轉身下樓,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逛了起來,權當補上昨日匆匆一瞥的遺憾。
別說,這黃泉城比枉死城熱鬧多了。主街兩旁店鋪林立,他一路逛過魂器鋪、藥材鋪,又被一間掛著“黃泉雜記”舊招牌的書鋪引了進去。在裡頭翻到一本《黃泉域風物考》,覺得有趣,便花了三塊魂晶買下揣進懷裡。出了書鋪,他又往城西的集市走去,那裡攤子密密匝匝地排開,賣什麼的都有,最扎眼的要數那些裝活物的籠子——大大小小擠成一排,關著各式他從沒見過的陰獸。有的生著三隻眼,有的覆滿暗紫色的鱗片,還有一團像烏雲似的小東西,毛茸茸的,在籠子裡滾來滾去,嘴裡發出細碎的啾啾聲。他在那攤位前蹲了好一會兒,直到攤主不耐煩地揮手趕人,才意猶未盡地站起來。
傍晚回到客棧,他要了一壺黃泉釀和一碟烤獸肉,坐在房裡慢慢喝著。正喝到微醺,懷裡忽然猛地動了一下。袁祁放下筷子低頭看去,衣襟內側那團蜷了許久的東西正拼命往外拱——是大頭醒了。那顆碩大的魚頭從他衣襟裡探出來,暗紅色的豎瞳眨了眨,嘴巴張開打了個哈欠,露出三圈金色的小牙,臉上還掛著剛睡醒的懵然。
袁祁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手剛落下便頓住了——大頭的魂力波動和之前截然不同,濃郁而凝實,像從一團剛揉好的麵糰變成了燒透的磚。他仔細一探,發現它竟從之前的鬼兵巔峰直接躍到了鬼將中期,連鬼將初期的門檻都跳過去了。看來那半顆金翅冥雞蛋的精華,它消化得比他徹底得多。
“好傢伙,你倒是會吃。”袁祁拍了拍它的腦袋,“吃了半顆蛋,睡了一路,醒了就成鬼將中期的高手了。你這日子過得比我舒坦多了。”
大頭歪了歪腦袋,衝他“啾”了一聲,那神情活像是在說“那當然”。
袁祁摸著它的腦袋,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金翅冥雞蛋有這般功效,那破瓷碗裡的赤焰鬼鰍呢?那玩意兒在陰獸裡也算高階存在了,渾身是寶——鱗片、血肉、骨頭、筋脈,哪一樣都比金翅冥雞蛋高出不知道多少倍。他放下筷子,把碗碟推到一邊,從懷裡掏出破瓷碗託在掌心,心念一動,便帶著大頭鑽進了碗中空間。
灰白色的光在眼前一晃,他再次站在了那片暗青色玉石般的地面上。柳玄機還是坐在她慣常的那個位置,盤膝閉目,周身縈繞著一層比之前濃郁得多的暗金色光暈。那層光暈不再是薄薄的紗衣了,而像是一件凝實的、泛著細密紋路的鎧甲披在她的魂體外面,在灰白色的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袁祁走近了幾步,仔細感應了一下她的修為,然後眉毛挑了起來——鬼卒巔峰。她居然已經練成了鬼凰涅盤經的第二轉。那枚涅盤種子已經從米粒大小長到了豌豆大,在它神魂深處沉穩地跳動著,每一次跳動都散發著精純的鬼道魂力,沿著她的經脈緩緩流淌。
他的到來似乎驚動了她,柳玄機緩緩睜開眼,看見是袁祁,眉眼間漾開笑意:“一汐大哥!你來了!”
“行啊你,”袁祁蹲下來,在她面前盤膝坐下,上下打量著她,“第二轉轉過去了?什麼時候的事?”
“就前幾日。”柳玄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雙手的凝實程度和之前簡直判若兩人,雖然還是半透明,可那種透明度是玉質的、潤澤的,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力量感,“第二轉叫‘振翅欲飛’,魂力執行路徑變了,整個人感覺輕了不少,而且能感覺到更多的煞氣自動往我這裡靠過來了。”
袁祁聽她說完了第二轉的修煉感受,忍不住嘖嘖了兩聲,眼神里滿滿都是“你這丫頭可以啊”的欣慰:“鬼卒巔峰了,這才多久?你這速度要是讓外面那些苦哈哈的鬼修知道了,怕不是要嫉妒得當場散魂。”他又偏頭看了一眼柳玄機身後那片灰濛濛的、安靜如死水的空間,“而且你看看你,氣色好了這麼多,魂體凝實得跟玉石似的,臉上都有光澤了,我都差點沒認出來。”
柳玄機被他這麼一誇,臉微微紅了。她低頭搓了搓自己的指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好意思:“其實也……也不是很快。我雖然記不清具體過了多久,但一汐大哥你上一次來看我,是大約十年前的事了。”她抬起眼來,那雙眼睛溫溫潤潤地看著他,“十年時間才練成第二轉,其實真不算什麼,更何況這瓷碗裡的煞氣精純程度,跟外面完全不是一個層次的。要是換一個更用功的人來,怕是早就練到第三轉甚至第四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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