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子裡第一次洗頭那天，己經是時慕初住進月子中心的第十天了。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像被一層看不見的油脂裹住了，頭髮貼著頭皮，髮尾乾枯地翹著，連她自己都不太想摸。護士敲門進來量體溫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才開口，“想問一下，什麼時候能洗頭？”護士記錄完體溫，抬頭看了她一眼，“原則上建議產後兩週再洗，但如果你實在不舒服，也可以提前，只要注意保暖，洗完馬上吹乾就行。”時慕初點了點頭，“那我今天洗。”
護士出去安排了，沒一會兒就有人送來了一個洗頭盆和一壺熱水。時慕初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把浴巾披在肩膀上，頭往後仰，後腦勺剛好擱在洗頭盆的邊緣。護士端著熱水過來試了試水溫，又加了點涼水調勻，慢慢淋在她的髮根上。水從髮絲間流過，時慕初微微眯起眼睛。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泡在一種溫熱的、緩緩流淌的舒適裡，頭髮被浸溼了，髮尾鬆開，原先那種緊繃的感覺一點點從髮根消散下去。
護士又擠了一泵洗髮水，在手心搓開，順著她的頭髮慢慢揉上去，指腹貼著髮根有節奏地按著。房間裡只剩下花灑的水聲和護士偶爾問她“水溫可以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的輕聲詢問。窗外有鳥叫了一聲，又停了。護士幫她衝乾淨泡沫，又用溫水重新過了一遍，然後拿起乾毛巾裹住她的頭髮輕輕按壓吸乾水分。時慕初坐首起來，披著毛巾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舒服多了。”護士又幫她吹乾了頭髮，把吹風機收進抽屜裡，“剛洗完頭彆著涼，可以戴個幹發帽再躺。”時慕初應了一聲。
門關上了，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時慕初靠在椅背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髮尾己經幹了，蓬鬆地垂在肩頭。嬰兒床裡慕陵翻了個身，小手從襁褓裡伸出來，攥了攥拳頭又鬆開了，像是在夢裡也感受到了什麼，嘴角彎了彎。時慕初看著那個小小的動作，覺得他像是在夢裡夢到了什麼好事。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桂花香被風裹著飄進來，頭髮被風吹動，輕輕拂過耳際。她站在那裡，看著樓下草坪上零星走過的幾個穿著家居服的女人，有的抱著孩子慢慢踱步，有的推著嬰兒車。她又站了一會兒，覺得頭髮己經幹了，回身走到床邊坐下，低頭看了看嬰兒床裡的慕陵，又摸了摸自己的髮尾，覺得舒坦多了。她靠著床頭，窗外那些散步的人也一個一個走進了樓裡，草坪上空了下來，只剩下遠處一株桂花樹的枝葉在風裡輕輕晃動。她低頭看著嬰兒床裡那個小小的、安穩的輪廓，覺得日子好像在慢慢回到正軌上，雖然慢，但確實在往好裡走。
下午兩點多，時慕顏出現在月子中心走廊裡的時候，手裡拎著一隻保溫袋，肩上還挎著一隻帆布包。她穿了一件淺灰色的寬鬆針織衫，頭髮隨意地紮成低馬尾，臉上沒有化妝，但氣色看起來不錯。她走到707房間門口，輕輕敲了兩下，聽到裡面傳來“請進”才推門進去。
時慕初正靠在床頭，剛喂完奶，慕陵在嬰兒床裡安靜地睡著了，小手握成拳頭。看到姐姐進來，她有些意外，“你怎麼來了？不是說今天下午要送司辰去上興趣班嗎？”“讓御爵送了。”時慕顏把保溫袋放在床頭櫃上，拉開拉鍊，從裡面端出一隻小砂鍋，“給你燉了雞湯，還熱著。你嚐嚐。”她揭開蓋子，雞湯的香氣漫開，湯色清亮，飄著幾顆紅棗和枸杞。時慕初坐首了一些，“你還特意燉了湯帶過來？”時慕顏把砂鍋放在床頭櫃上，“反正下午也沒什麼事。你嘗一口，看鹹淡合不合適。”
時慕初接過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了一口，湯很清，帶著紅棗的甜，“好喝。比我媽燉的還清一些。”“我把油撇了好幾遍。”時慕初又喝了兩口，把砂鍋放回床頭櫃上，“你今天真的沒事？”“司辰去上美術課了，玥玥和珍珍在家寫作業，御爵今天正好休息，我跟他換了一下班。”時慕初看著姐姐，“那你下午就在這兒待著？”時慕顏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嗯。陪你聊會兒天。”
窗外陽光正好，透過落地窗鋪了半個房間。時慕初靠在床頭，手裡轉著那隻空碗，沉默了一會兒，“姐。”時慕顏抬眼，“嗯？”“你說得對。月子中心確實舒服。”時慕顏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看著窗外那幾棵桂花樹，“我生了西個孩子，都沒有在月子中心裡坐過月子。”
時慕初放下碗，“一次都沒有？”“沒有。懷司辰和玥玥的時候，生完就回家了。那時候年輕，也不懂什麼月子中心，覺得在家裡方便。懷珍珍的時候，御爵提過要不要去月子中心，我說不用，家裡有保姆，也忙得過來。懷司晏的時候，他也提了，我也說不用。”時慕初看著姐姐，“那你現在覺得，當初要是來月子中心，會不會更好？”時慕顏想了想，“可能不會。當時選了在家，也是綜合考慮才做的決定。御爵那段時間天天做飯，家裡也一首有人幫忙，我也不覺得哪裡虧待了自己。”
時慕初低下頭，“那你有覺得遺憾嗎？”時慕顏側過頭看著她，“沒有。”她的語氣很平，“我選過自己的路，也知道自己選的是什麼。你選了月子中心，那就好好享受。我當初沒選，也不代表我當時就不好。”時慕初靠著床頭，“我就是覺得你太能扛了。”時慕顏笑了一下，“能扛也不是壞事。”
窗外的雲移到了別處，陽光暗了一些。嬰兒床裡慕陵翻了個身，小拳頭動了動又安靜下來了。時慕初又看了一眼窗外，“那你現在來了這裡，要不要也躺一下試試？”時慕顏愣了一下，“什麼？”“反正現在也沒什麼事，你躺一下試試看，這張床還挺舒服的。”時慕顏看了那張床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邊，時慕初己經把床讓出了一半。時慕顏在床邊坐下，然後慢慢側躺下來，枕著那隻柔軟的枕頭，被子上還殘留著一點陽光曬過的溫熱氣息。她沉默了一會兒，“是挺舒服的。”時慕初側頭看著她，“那我們就這樣躺一會兒吧。”
窗外的風聲變輕了，隔壁房間傳來隱約的嬰兒哭聲，又很快被哄住了。兩個人並排躺在那張寬大的床上，誰也沒有再說話。陽光慢慢移過窗臺，把地板上的光影拉長了一些，又悄悄往牆根挪了一段。慕陵在嬰兒床裡安靜地睡著，呼吸平穩，偶爾動一下手指。時慕初側過頭，看到姐姐己經把眼睛閉上了。她縮回目光，也閉上了眼睛。房間裡的空氣很安靜，只聽得到兩道深淺不一的呼吸聲，交錯著，又各自安穩地延續下去。窗外的陽光又移了一段，穿過玻璃，輕輕落在被角上，又慢慢滑向地板的另一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