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院那天,天色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但雨一首沒有落下來。時慕初坐在副駕駛,手裡攥著那張住院通知單,她己經看了好幾遍了,上面的字她都能背下來:預產期臨近,建議提前入院待產。她側頭看了看窗外,樹在風裡輕輕晃著,一隻鳥從枝頭飛起來。黎晏梟把車停在醫院門口,下車繞到另一邊幫她開啟車門,“小心臺階。”時慕初扶著車門慢慢站起來,跟在他身後走進住院樓大廳。
大廳里人來人往,有抱著孩子的年輕父母,有推著輪椅的護工,有提著保溫桶匆匆走過的老人。電梯到了七樓,走廊的燈光是暖白色的,牆上貼著幾幅新生兒照片和母乳餵養的宣傳畫。護士站後面坐著一位護士,看到他們進來,“時慕初?”時慕初點頭。護士翻了翻手上的記錄,“床位安排好了,707。你跟我來。”她拿了一把鑰匙走在前面,時慕初跟上去,黎晏梟提著行李箱走在最後面。
707是一個雙人間,靠窗的位置空著,床單是白色的,疊得很整齊,床頭櫃上放著一隻空水杯和一張入院須知。隔壁床上躺著一位孕婦,肚子也很大,正在看手機,看到有人進來抬頭笑了一下,“你也來待產?”時慕初也笑了一下,“嗯。預產期還有幾天。”“我也是。二胎了,提前來住著安心。”護士把鑰匙放在床頭櫃上,“有事按鈴。”然後走了。
時慕初在床邊坐下,床墊比她想象中軟一些,她伸手按了按床沿,又收回了手。黎晏梟把行李箱靠牆放好,又把床頭櫃上的水杯拿起來看了看,出去接了一杯溫水回來放在她手邊,“先喝點水。”時慕初端起來喝了一口,溫的,正好。隔壁床的孕婦又開口了,“你老公真細心。我老公送我到門口就走了,說要回去接孩子放學。”時慕初沒有接話。
窗外能看到醫院後院的一小片草坪和幾棵銀杏樹,葉子還沒完全變黃,邊緣己經染上了一層淡金色。她靠著床頭坐了一會兒,手搭在肚子上,慕陵在裡面踢了一腳,她低頭看了看,“別急,還沒到時候。”慕陵沒有再踢了。
黎晏梟在窗邊站了一會兒,轉過身,“要不要出去走走?樓下有個小花園。”時慕初想了想,“好。”
小花園不大,幾條石板路交錯著通向幾把長椅。路邊的冬青還綠著,銀杏葉己經落了不少,鋪在草地上薄薄一層。時慕初走得很慢,黎晏梟走在她旁邊。路邊有一張空著的長椅,時慕初停下來,扶著椅背慢慢坐下,黎晏梟在她旁邊坐下來,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只有風吹過銀杏葉的簌簌聲。過了好一會兒,時慕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你什麼時候去接爸媽?”黎晏梟看了看手錶,“五點半。媽說她要過來陪床。”時慕初點了點頭,“那你去接吧。我自己在這裡待一會兒。”“行。我把充電器給你拿下來。”黎晏梟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有事給我打電話。”“知道。”
時慕初一個人坐在長椅上,看著那幾棵銀杏樹,樹葉在風裡輕輕晃動著,偶爾有一兩片落下來,在空中轉幾個圈才落到地上。她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交疊放在膝蓋的手上,右手無名指上還戴著那枚素圈戒指——是島上婚禮那天,薄御爵幫她戴上的那枚。她低頭看著那枚戒指,轉了轉,又放平了手。
天色漸漸暗下來,她又坐了一會兒,慢慢站起來,走回住院樓。電梯上行的過程中,她靠著轎廂壁,看著樓層數字從1跳到7。走廊的燈己經亮起來了,暖白的光均勻地鋪在地磚上。她走回707,隔壁床的孕婦正在喝湯,看她進來,“你老公還沒回來?”“去接我媽了。”她坐回床邊,把拖鞋脫了,慢慢躺下來。床墊發出輕微的聲響,慕陵在肚子裡輕輕動了一下,像在翻身。時慕初把手放在肚子上,“快了。再等一等。”
門被推開的時候,她沒有睡著,只是閉著眼睛。黎晏梟走進來,在床邊站了一會兒,把一袋水果和一隻保溫杯放在床頭櫃上,“媽明天一早到。”時慕初睜開眼睛,“初萱她們呢?”“在家。爸陪著。”他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下。時慕初看著天花板,“黎晏梟。”“嗯?”“你緊不緊張?”黎晏梟想了想,“有一點。”時慕初沒有再說話,只是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又放回去了。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落在地板上。時慕初側過身,面朝著窗戶的方向閉上眼睛。慕陵在她肚子裡安靜了下來。她能感覺到他的存在——那個小小的、圓滾滾的輪廓,緊緊貼著她的肚子,偶爾輕輕動一下。她把手輕輕擱在肚皮上,像是隔著那層薄薄的皮膚摸了摸他的後背。窗外的風小了一些,遠處有車聲斷斷續續地傳過來,又漸漸遠了。她閉上眼睛,睡著了。
下午兩點多,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薄顏玥先探進頭來。她穿著一件淺粉色的短袖,頭髮紮成一條低馬尾,看清病床上的人之後,門被她整個推開了,“小姨!”時慕初正靠著床頭看手機,抬頭看到幾個孩子魚貫而入——薄顏玥走在最前面,薄顏珍跟在她身後,手裡還抱著那隻紫兔子;薄司辰走在最後面,腳步不緊不慢;時慕顏走在隊伍最後,手裡拎著一袋水果,肩上還挎著一隻帆布包。薄顏玥跑到床邊,“小姨,你肚子好大!比上次見到你的時候還大!”時慕初把手機放到枕頭邊,笑了一下,“嗯。快生了。”
薄顏珍也湊過來,把紫兔子放在床邊,“小姨,弟弟什麼時候出來?”“明天或者後天。”薄顏珍認真地看著她的肚子,“那他今天會出來嗎?”“應該不會。”“那他明天會出來嗎?”“明天再看。”薄顏珍把紫兔子往床邊推了推,“那我把兔兔放在這裡陪他,他就不害怕了。”時慕初低頭看了那隻紫兔子一眼,沒有推回去,“謝謝珍珍,他應該會喜歡的。”
薄司辰站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沒有拿書,只是看了一眼時慕初的肚子,“小姨,你疼不疼?”“現在還不疼。生的時候可能會疼。”薄司辰點了點頭,“那你要加油。”時慕初看著他,“謝謝你,司辰。”
時慕顏把水果放在床頭櫃上,“慕初,今天感覺怎麼樣?”“還行。昨晚睡得不太好,今早補了一覺。”時慕顏在她床邊坐下來,“慕陵動得厲害嗎?”“昨天動得多,今天安靜一些。”時慕顏低頭看了看她的肚子,“可能是在攢力氣。”薄顏玥己經趴在床尾了,“小姨,弟弟叫什麼名字?”“慕陵。黎慕陵。”薄顏玥唸了一遍,“慕陵……好聽。跟慕御哥哥的名字有點像。”
門又被推開了,初萱和慕御也進來了。初萱快步走到床邊,“媽媽,你什麼時候生弟弟?”“明天或者後天。”初萱把手放在媽媽肚子旁邊,“弟弟,我是姐姐。你要快點出來。我和妹妹都想見你。”慕御站在靠門的位置,沒有走近,但一首看著媽媽。時慕初朝他招了招手,他慢慢走過來,站在床邊,“媽媽。”他低頭看了看她的肚子,說了一句“我等弟弟出來”,然後走到窗邊站著了。
初莞被黎晏梟抱進來了,她還不太懂發生了什麼,但看到大家都在,也學著姐姐的樣子湊到媽媽肚子前面,拍了拍,“弟弟!”大家都笑了。薄顏玥又問,“小姨,弟弟出來了,你會不會很忙?”“會有點忙。但有你大姨幫忙,應該還好。”薄顏玥看著時慕顏,“媽媽,你又要幫忙帶小孩了?”“嗯。你小姨生孩子,媽媽當然要幫忙。”薄顏玥想了想,“那我也幫忙。我可以給弟弟講故事。”
初萱也說她也可以教弟弟繫鞋帶,薄顏珍說她可以教弟弟玩兔子,慕御說他可以教弟弟看書,薄顏玥說她可以教弟弟跑得快。初莞也跟著喊了一聲“跑”,雖然她還不太懂跑是什麼意思。時慕初靠在床頭,看著這一屋子大大小小的孩子圍在自己的病床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床尾疊好的白色被單上,把被單照得亮堂堂的,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一點初秋的氣息。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輕聲說,“聽到了嗎?大家都在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