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玉郎拿著詔令跑進來:大人,朝廷來詔令了,三份。
李雲天接過,一份一份看。第一份,暫不收繳,派監丞入駐。放在一邊。第二份,按月呈報產量用途。放在一邊。第三份,罰俸一年,賜綢緞二十匹。他停了一下。
罰俸一年,賜綢緞二十匹?
郭玉郎湊過來看了一眼,把詔令上的字又認了一遍:這……這是罰還是賞?
李雲天把詔令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的,沒有夾層,沒有密信。
不是罰,也不是賞。他說,是表態。朝廷告訴天下人,隴西這塊地方,朝廷暫時動不了。
那監丞的事怎麼辦?朝廷要派人來,這要是派個奸細……
來就來。李雲天把詔令放下,派來的人什麼都看不懂。蒸汽機他怎麼查產量?鍋爐燒一天還是燒半天,活塞推了多少回,彈簧鋼用了多少碳,這些東西沒有三年的工坊底子,根本看不了。你讓他在工坊住三個月,他連爐子怎麼點火都學不會。
那呈報產量的事呢?
報。按我們的方式報。李雲天說,火藥一月兩萬斤,報一萬八。鐵車一月三輛,報兩輛。這報數的門道,說穿了就兩個字,摻水分。報少不報假,問起來就說工坊輪轉有損耗,不是天天滿產。
郭玉郎聽完,手裡的摺扇合上又開啟。
大人,您這是……欺君。
不算欺君。李雲天站起來,走到窗邊,工坊確實有損耗。鍋爐要保養,活塞要檢修,匠人輪班有空缺。這些損耗換成數字,就是那少報的兩成。我只是把損耗寫進呈報裡了。朝廷問起來,每一項都有據可查。
郭玉郎想了想,沒再說什麼。
但他心裡清楚。大人說的沒錯,大人沒說全。那少報的兩成火藥不是損耗,是壓箱底的存貨。儲在城外山裡的暗庫裡,除了趙雲策沒人知道具體位置。
還有。李雲天說,禮部那個周正,給我查清楚他。他不是簡單人。上次派來的使者是王猛的人,這回彈劾我妖器亂國的摺子,是他親自寫的。
他寫的不光是抗旨。抗旨是王猛的口徑,他寫的是悖逆天理。抗旨是違律,悖逆天理是違道。違律可以翻案,違道翻了也沒人聽。
大人的意思是……
王猛是手上的敵人。他要我的東西,搶得到就搶,搶不到就打。周正不一樣,周正碰的是名分。他不碰我的東西,他要的是我這個人不該存在。李雲天轉頭,你覺得,哪種敵人更難對付?
郭玉郎沒說話。
周正只是第一個。李雲天看著窗外工坊冒出來的白煙,等我造出更好的東西,鋼鐵戰艦,火車鐵軌,還會有更多的周正。他們不是怕我造反,是怕我把他們信了三百年那套東西全推翻了。
那怎麼辦?
不變。該幹什麼幹什麼。他們信的那套東西推不推得翻,不是我說了算,是蒸汽機和火藥說了算。蒸汽機能抽水,百姓就信蒸汽機。火藥能守城,將士就信火藥。周正寫一百道摺子,也抽不幹隴西一條渠裡的水。
工坊方向傳來轟的一聲。不是爆炸,是新一臺蒸汽機點火的聲音。
李雲天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不是給朝廷的回奏,是寫給自己留的字條:周正,禮部侍郎。第一道彈劾摺子署名。口實:妖器亂國、悖逆天理。應對:不理,不辯,讓事實說話。
他把紙條摺好,塞進桌角一個鐵盒子裡。鐵盒子裡已經攢了十幾張紙條,每一張都是一個名字。
他開始準備給朝廷的迴文了。不是回奏,是回給那個要來隴西當監丞的人。
監丞要住的地方,他得先安排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