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日，朝堂再議隴西。
這次不是兩派吵，是三派。
王猛堅持出兵奪技術。周正堅持下詔焚燬妖器。第三派冒出來的是宰相錢若水。錢若水從頭到尾沒說話，等兩派吵了半個時辰，才從袖子裡掏出一本賬冊，放在御案上。
細鹽分成，去年一年給國庫送進白銀十二萬兩。他說，隴西水泥修的路，從隴西到臨洮，運費降了四成。隴西白糖去年銷往河東，稅額兩萬三千兩。以上三筆，都是李雲天乾的。
他把賬冊合上，看王猛一眼，又看周正一眼：你們一個要奪技術，奪完之後誰來管？王將軍，你會造火藥嗎？周侍郎，你說鐵車是妖器，那鐵車走的水泥路，也是妖路？水泥路省下來的運費，也是妖銀？
周正打斷他：錢大人，你這是要護著他？
我是算賬的。錢若水說，你們吵你們的，我算我的。我只說一件事。隴西現在每年給國庫送二十萬兩白銀。你們誰動了隴西，這二十萬兩誰來補？王將軍，你補？周侍郎，你補？
兩人都不說話了。
皇帝靠在龍椅上，看這三個人。一個要奪，一個要毀，一個要留。三個重臣，一條心都沒有。
擬旨。他終於開口。
殿內安靜下來。
第一道旨。隴西所造鐵車、火藥，暫不收繳，亦不焚燬。暫由李雲天自行掌管，朝廷派監丞一人，入駐隴西工坊，核查產量與賬目。監丞不得干涉工坊造法。
王猛的拳頭頂在腰帶上。周正的手指捻著笏板。錢若水站著，沒動。
第二道旨。著李雲天每月向朝廷呈報鐵車、火藥的產量與用途。軍用之物不得私售，違者按律論處。
第三道旨。皇帝說，李雲天抗旨辱使、私留造法，按律該罰。罰俸一年。另賜綢緞二十匹，以彰其治隴西有功。
滿殿譁然。
罰俸一年，賜綢緞二十匹。這哪是罰，這是在告訴所有人：朝廷拿李雲天沒辦法。
陛下！周正撲通跪下，這詔令萬萬不可！罰俸賜緞，這不是罰，是賞！李雲天抗旨不遵，朝廷不罰反賞，天下人會怎麼看？
天下人會怎麼看，朕不知道。皇帝說，但朕知道一件事。朕的國庫去年多了二十萬兩白銀。這二十萬兩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隴西人用火藥、鐵車、水泥一塊一塊掙出來的。
他站起來，走下龍椅臺階，走到周正面前。
周正，你在禮部二十年，祭祀典儀沒出過差錯，朕敬你。但今天朕問你一句話。你上了那麼多道摺子，說鐵車驚擾龍脈，悖逆天理。你有沒有親眼見過一輛鐵車？
周正沒接話。
你沒見過。朕也沒見過。皇帝說，朕見過的是密探畫的圖。圖上畫著一輛鐵殼車，四個輪子，冒著白煙，跑在京城的石板路上。你猜朕看這張圖的時候，想的是什麼？
周正搖頭。
朕在想，這輛車要是能在朕活著的時候跑上京城的街，朕這輩子沒白當皇帝。
殿內靜得能聽見燈花爆裂的聲音。
皇帝轉身走回龍椅，坐下來：擬旨。三份，同發。
詔令送到隴西那天，李雲天正在工坊看新一批彈簧鋼的淬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