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的臉色變了。“你怎麼知道?”
“因為踩斷他手的人——是你。你剛才說‘他學的時候用的是右手’——如果你真的在場,你不會說出這句話。你不在場。你在冒充。”
灰袍人往後退了一步,右腳的靴子踩在碼頭邊的水窪裡。他沒有低頭。他看著圍觀的人。他忽然朝其中一個人喊——
“你笑什麼?你昨天還在買我的假海圖!你以為你能上船?你連佔城的邊都摸不著!”
被喊的人笑容僵了。他往後退了一步。又有人笑起來。這次是所有人。他們笑的是兩個騙子——一個是他,一個是那個買假海圖的人。
灰袍人站在原地。他的臉慢慢漲紅,又慢慢變白。最後他沒有跑。他蹲下來,用手在髒水裡寫字。寫的是自己的名字。寫到最後一筆時,他停住了。他看見水面上浮著一張臉。那張臉不是他的。那張臉的左眼角,有一粒他認得出來的淚痣。是他自己十年前照鏡子時還沒有的東西。
他伸手去擦水裡的臉。臉散了。他的手指在髒水裡攪動,把名字攪成一片黑。再抬起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左手在抖。不是怕。是那個名字太燙手,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塊烙鐵。
公主的刀在鞘口磕了一下,沒有出鞘。
“誰讓你來的?”
灰袍人跪在那裡。臉上的水往下滴。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個詞。很輕,像從水裡吐出來的一口氣。
“王景弘。”
千里之外。南京。一間書房。王景弘坐在案前,正在寫一封信。信上只有兩個字——“殺她”。
書房窗外,雞足山方向的風吹進來。風不大,剛夠掀動紙角。紙角掀起的那一瞬,月光從窗紙漏進來,正打在“殺”字的刀旁。王景弘抬頭。他想:這風是從海上來的。
寫到“殺”字最後一筆時,筆尖斷了。不是用力太猛。是紙自己裂了。裂口從“殺”字的刀旁,一直裂到“她”字的最後一筆。像有一根看不見的針,從紙背面刺了一下。
王景弘低頭看紙。紙裂成的兩半,正好把“殺”和“她”分開。像一個人在最後一刻改了主意。
他沒有抬頭。他只是把裂開的紙對摺,放進了袖中。
“他還在派人。”沈映月說。
“他知道你在查什麼。”林遠說,“所以他才一直派人來。不是來殺你。是來試你。試你剩多少時間。試你還能不能讀懂嘴。試你後頸的孔還跳不跳。”
沈映月轉頭看灰袍人。他還在跪著。水從他的下巴滴下來,滴進他自己寫的那個名字裡。字慢慢化開,像一張泡爛的臉。
“你回去告訴他。”沈映月說,“我還能讀。而且我會一直讀。讀到他的人再也不敢來試為止。”
灰袍人爬起來,踉蹌著跑了。他沒有回頭。
公主看著他的背影。“你放他走?”
“他帶著自己的名字回去。王景弘看見他臉泡成那樣,就知道試的人已經輸了。”
沈映月把地圖疊好,放進懷裡,和經書放在一起。紙貼著紙。經書是涼的。地圖是溫的。她的手指在兩層紙之間停了一瞬,像在隔著一層紙摸另一層紙上的字。
“他知道你在查什麼。”林遠說。
“所以我才要查得更快。”她說,“藥只剩一天了。過了明天,我連王景弘是誰都會忘。”
“你忘不了。”林遠說,“他派來的人在地上寫了自己的名字。那個名字泡在水裡。水會幹。名字會留在地板上。你從上面走過去,腳底就會沾上他的字。”
沈映月低頭看碼頭地面。灰袍人寫名字的地方,水已經幹了。地面上留下一道極淺的灰印——像一個人的輪廓。她沒有繞開。她直接從上面走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