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默沿著院牆散步,剛走到後院牆根,就聽見林小雨壓低聲音在打電話。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了什麼,隔著一堵牆傳過來,斷斷續續的,像訊號不好的電臺:……對,就是省城那個私人會所……叫什麼來著……對對,就是那個,你幫我查一下,看老闆是誰……週末我過去拿資料……嗯,注意安全。
林默的步子一下子停住了。他靠在梧桐樹後面,呼吸放輕,沒有往前走。他聽見林小雨掛了電話之後,翻箱子找東西的聲音,翻得窸窸窣窣的,接著是一聲小小的驚呼,好像碰掉了什麼東西。什麼東西掉在地上,發出叮的一聲輕響,像金屬碰瓷器的聲音。過了一會兒,聲音靜下來了,他才慢慢轉出來,假裝剛散步走到這兒。
林小雨正蹲在地上撿掉出來的充電寶和幾枚硬幣,看到林默,臉微微紅了一下,很快恢復正常,站起來把東西塞進口袋:叔,你起來啦?我剛才在收拾東西。林默看了她一眼,沒有拆穿她的謊話。他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走到院門口,站了一會兒,看了看天,然後轉身回屋了。
他心裡像揣了一塊石頭,越來越沉。林小雨在查什麼?省城的私人會所?什麼資料?她一個人去省城拿資料,太危險了。那些人連村子裡的人都不放過,李嬸的小子斷了腿,林小雨一個人在外面跑,萬一被人盯上怎麼辦?他想開口問她,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答應過自己不再碰這些事,可他也沒辦法假裝不知道林小雨在冒險。
這些天他跟著林默,看著她一步步靠近真相,看著她從磚窯摸到審批,從審批摸到王浩,又從王浩摸到上面的人,每往前走一步,危險就多一分,他的心就緊一分。他看著她每天高高興興地出去,高高興興地回來,恰似一隻不知道陷阱在哪裡的兔子,蹦蹦跳跳地在獵人設好的圈套附近活動。他怕她出事,又不能攔著她,她是為了他,為了查清真相,為了給父親翻案。他沒有資格攔她。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板上,地板上有一塊光斑,光斑的形狀像一隻手。他盯著那隻看了一會兒,然後閉上了眼。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旁觀了。他可以不查案,可以不碰那些超自然的東西,但他不能眼睜睜看著林小雨一個人往火坑裡跳。哪怕只是為了保護她,他也得做點什麼。
他走到院門口,站在門檻上,看著巷子兩頭。巷子空蕩蕩的,只有一隻野貓蹲在牆頭上舔爪子,看到他抬頭瞄了一眼,然後跳下牆跑了。陽光照在巷子的石板路上,石板上有青苔,溼漉漉的,泛著暗綠色的光澤。他站在那裡,心裡像有一團毛線纏在一起,越扯越緊。林小雨在查省城的私人會所,這是什麼會所?誰開的?她要拿什麼資料?她找的省城那個人靠不靠譜?這些問題在他腦子裡嗡嗡地轉,彷彿一群蒼蠅。他用力搓了搓臉,搓得臉皮發紅發燙。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了,一邊告訴自己不碰,一邊偷偷聽林小雨打電話,偷偷替她分析地形,偷偷替她找退路。他這不是不碰,他這是碰了不敢承認。他轉身回到院子裡,在竹椅上坐下來。樹蔭很濃,陽光被葉子切碎了,灑在他身上斑駁的。他閉上眼,長吸一口氣。空氣裡有梧桐葉的清香、泥土的潮氣、還有灶房裡排骨湯飄出來的肉香。這些味道是真實的非常的安全的。他多想就待在這些味道里,不出去不碰不想。可他知道這些味道終有一天會被打破,如果他不出去,林小雨就會一個人出去,一個人面對那些他逃避的東西。她才二十歲,她不該一個人扛這些。他盯著頭頂的梧桐葉,葉子在風中搖晃,像無數只綠色的手掌在對他招手。他嘆了口氣,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板上,地板上有一塊光斑,光斑的形狀彷彿一隻手。他盯著那隻手看了一會兒,腦子裡全是林小雨打電話時說的那些話,省城私人會所、拿資料、注意安全。她才二十歲,一個人去省城見一個記者,拿一份不知道是什麼的資料。如果那個記者不可靠呢?如果有人在跟蹤她呢?如果她拿到的資料太敏感被人發現了呢?這些可能同一根根針紮在他心上。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套有洗衣粉的味道是林小雨幫他洗的。這個味道讓他想起一些溫暖的畫面,林小雨蹲在井邊搓衣服,馬尾在腦後甩來甩去,嘴裡哼著一首他聽不出名字的歌。這些畫面是真實的溫暖的。可溫暖不能擋子彈。如果林小雨出了事,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他已經失去了父親失去了戰友失去了信念,他不能再失去林小雨了。他攥著拳頭在黑暗中做了一個決定,他要跟上去。不是為了查案,是為了保護她。哪怕只是在遠處跟著,看著她安全地見到那個記者,看著她安全地回來,他就放心了。他不需要出手,不需要暴露,只需要知道她是安全的。
這具屍體的位置不太對。林默蹲下身,目光在屍體周圍的地面上一寸寸掃過。
怎麼說?趙剛湊過來,鞋套踩在溼滑的地面上發出吱呀聲。
你看這個角度,林默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虛虛一畫,如果是正常倒下,重心應該朝後,但這個姿勢是側傾的。
被人挪過?
或者被推過。
月光慢慢移動光斑從地板爬到了牆壁上透著只無聲的蝸牛。他盯著那隻蝸牛看了很久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一個畫面,不是英靈記憶不是系統灌的而是他自己小時候的記憶。他七八歲的時候有一次半夜醒來看到父親坐在客廳裡抽菸。菸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滅直追一隻螢火蟲。父親低著頭煙霧從他頭頂飄上來在月光裡散開乍看一層薄薄的霧。他那時候不懂父親為什麼半夜不睡覺坐在那裡抽菸。現在他懂了,有些事情太重了白天扛不住只有夜裡才能拿出來看一看摸一摸然後再塞回去。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閉上眼。明天他要做一件事,不是查案不是碰線索只是跟在林小雨後面確保她的安全。就這一件事不多不少。他在心裡這樣告訴自己然後慢慢沉進了黑暗裡。
窗縫裡鑽進來的風大了一些梧桐枝在風中大幅度搖擺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像老房子的關節在響。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被子是舊的棉花的有點硬但暖和。
夜深了。
風停了。一切歸於安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