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煤爐上燉著排骨湯，香氣順著風飄得滿院都是，那種濃郁的骨湯味混著蔥花的清香，讓人聞了就想咽口水。林小雨蹲在菜畦邊摘小青菜，指頭沾著泥土，眼睛卻時不時瞟向院門口。林默搬了一把竹椅坐在梧桐樹下，正翻著那本線索筆記，陽光透過葉子在紙頁上投下碎影，他看得入神，連她看過來都沒察覺。
林默答應重新看線索之後，林小雨反而不敢再明目張膽地打聽訊息了。她知道林默心裡還在犯嘀咕，似乎一隻剛從洞裡探出頭來的蝸牛，觸角碰一下就縮回去，她不能嚇著他。這些天她都是趁林默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查，早上說去鎮上買菜，實際上是去鎮上的網咖查工商資訊；下午說去李嬸家串門，實際上是去村委翻舊檔案。她把查到的東西記在一個小本子上，藏在內衣裡面，睡覺都揣著，怕被林默看到後說別查瞭然後又縮回去。
今天她在鎮上查到了一條新線索，王浩，就是照片上那個左下巴有黑痣的人，二十六年前是市公安局的一個科長，後來一路升遷，從副處長副處長到副廳長，升得很快。而他的升遷軌跡，和金礦案的時間線有重合，金礦案發生那年，王浩剛好從縣裡調到市局，任職科長。第二年案子就結了，結案報告上籤的稽核人，就是王浩。也就是說，金礦案的結案稽核，是王浩經手的。
她把這個發現記在本子上，心怦怦跳。如果王浩經手了金礦案的結案稽核，那他很可能參與了案件的……也就是壓下了一些線索，修改了一些結論。而父親的日記裡寫過周不是主謀，他只是執行者，背後還有人……王浩會不會就是那個背後的人之一？
她蹲在菜畦邊，手裡的青菜忘了摘，腦子裡轉著這些念頭。一隻螞蟻爬上了她的手指，她才回過神來，把螞蟻彈掉，繼續摘菜。她得想個辦法把這條線索告訴林默，但不能太直接，得像釣魚一樣，一點一點地放線，讓他自己咬鉤。
晚飯的時候，她把排骨湯盛在碗裡，端給林默，順便把線索本放在桌上，翻到她新加的那一頁，王浩的升遷軌跡，用紅筆標了金礦案那年的時間線。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本子往林默手邊推了推，然後低頭喝湯。林默的目光落在那頁筆記上，筷子停在半空，停了幾秒，然後繼續吃飯，沒有說話。但林小雨注意到，他的眼珠在動，在掃那些字。他看到了。她心裡鬆了一口氣，繼續低頭喝湯，嘴邊微微翹了一下。
她蹲在菜畦邊，把摘好的小青菜放在竹籃裡。青菜的葉子上還有露水，溼漉漉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一塊塊綠色的玉。她拿起水瓢給菜苗澆水，水從瓢裡流出來，落在泥土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她的腦子裡還在轉著王浩的事，如果王浩當年經手了結案稽核，那他就有權力修改結案結論。他可以把謀殺改成事故，把主犯在逃改成主犯已死，把有組織犯罪改成個體非法採礦。這些改動只需要幾行字幾個章，就能把一樁大案變成一樁小案，把活人變成死人。她在鎮上的網咖查到這些資訊的時候，手心全是汗。網咖裡空氣混濁，煙味泡麵味汗味混在一起，螢幕的藍光照著她蒼白的臉。她一邊查一邊記，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她知道這些資訊如果被王浩的人發現她查了，後果不堪設想。所以她每次查完都清空瀏覽記錄，把筆記本藏在衣服裡面，走出網咖的時候還要繞幾個彎確認沒有人跟蹤。這些反偵查的技巧不是警校教的，是林默教的。以前帶她出門的時候總是教她注意身後有沒有人跟著，教她怎麼繞路甩尾巴。她那時候覺得林默太小心了，像只受驚的兔子。現在她明白了，不是林默太小心，是這個世界太危險。
你覺得他是什麼型別的人？趙剛問。
林默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冷靜，有計劃，不是激情犯罪。他選擇目標有標準，作案前會踩點，作案後會清理現場。
職業殺手？
不，職業殺手不會在現場留花。他不是為了錢，他有某種……儀式感。
周清接話：一種病態的儀式感。
林默點頭，他享受的不僅僅是殺戮本身，還有整個過程的掌控感。
她把排骨湯盛在碗裡端給林默的時候注意到他的眼神變了，不是那種空茫茫的空洞了，而是有焦距的、在看東西的眼神。她在灶房裡偷偷觀察他，看到他翻線索本的樣子，不再是之前那種掃一眼就合上的敷衍，而是一頁一頁地看，手指在某些字句下面劃線，偶爾停下來皺眉思考。她心裡一陣激動但臉上不敢表現出來。她知道林默好比一隻剛從洞裡探出頭來的蝸牛，觸角還在試探，如果她表現得太急切，他會縮回去。所以她假裝什麼都沒發生，該炒菜炒菜該洗碗洗碗該掃地掃地，偶爾不經意地把新查到的線索夾線上索本里，讓他自己發現。這個方法奏效了，他開始主動看了。她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時間：從她來到山裡到現在已經一個多月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她從零開始一點一點地把線索鋪在他面前，像在拼一幅拼圖。拼圖還沒拼完，但輪廓已經出來了。她需要再添幾塊關鍵的碎片，王浩的生遷軌跡、磚窯的實際控制人、陳記者手裡的證據，拼圖就能完整了。她蹲在菜畦邊繼續摘菜，唇邊微微翹著，心裡有了一個計劃。
她把小青菜洗乾淨放在砧板上切成段。刀碰到砧板發出篤篤篤的聲音有節奏的像在敲一面小鼓。她的刀工不好切得粗細不勻但不在乎，能吃就行。灶房裡排骨湯在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白色的蒸汽從鍋蓋縫裡鑽出來瀰漫在灶房裡帶著濃郁的骨湯香。她把青菜段扔進湯裡攪了一下蓋上鍋蓋讓青菜在湯裡燜熟。她靠在灶臺邊等著目光透過灶房的窗戶看著院子裡的梧桐樹。梧桐樹的葉子在午後的陽光裡綠得發亮似乎一塊塊翡翠。樹下林默正坐在竹椅上看線索本陽光透過葉縫在他身上投下碎影。她看著他那個專注的側臉心裡湧上一股模糊不清的感覺，是安心也是心疼。安心是因為他終於開始看線索了不再逃避了。心疼是因為她知道一旦他真的陷進去就不會再停下來他會像他父親一樣追著真相跑到盡頭不管盡頭等著他的是什麼。
鍋蓋縫裡冒出白色的蒸汽帶著骨湯的濃香。她攪了攪湯嚐了一口鹹淡正好。
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把湯勺放在鍋裡。院子裡的風帶來了梧桐葉的清香混著排骨湯的濃味。
遠處有公雞打鳴的聲音悠長而嘹亮。新的一天還在繼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