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警號89757來自地獄》第963章 向嫌疑人親屬道歉(1)

作者:愛吃燉菜烀餅的淵如海·11天前

鎮子邊上的回遷樓安靜的,陽臺上曬著被褥和孩子的校服,五顏六色地掛在鐵欄杆上,像一面面小旗幟。樓道里貼著物業通知和社群體檢廣告,牆皮掉了幾塊,露出裡面灰撲撲的水泥底子。有人在二樓炒菜,油鍋滋啦一聲響,蔥薑蒜的香氣順著樓道飄下來,又混進了誰家洗衣機排出的洗衣粉味兒裡,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日常生活的混合氣息。樓道口的鐵門彈簧鬆了,關不嚴,風一吹就嘎吱響一聲,露出一條縫又彈回去,好似一扇猶豫不決的嘴巴。

王滿倉告訴林默,王福唯一的孫子王小山,現在就在礦上開挖掘機,住在鎮子邊上的回遷樓裡。回遷樓是前幾年棚戶區改造時建的,外牆刷了淡黃色的塗料,在陽光下顯得溫暖而整潔,和周圍灰濛濛的礦區舊址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林默問清楚地址,第二天一早,買了點東西,自己開車找了過去。後備箱裡放著兩箱牛奶和一袋水果,是蘇曼昨晚幫他買的,她說去人家裡不能空手,尤其是去道歉的人家。

出門前劉桂蘭給他打電話,聽見他要去給王福家人道歉,在電話那頭說:你代我給人家磕個頭,就說我劉桂蘭給他們賠罪了,是我們家正國對不住他們。不管人家要什麼補償,我們都給,把我們老房子賣了都給。

林默鼻子發酸,應下了:媽,我知道。

王小山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皮膚曬得黝黑,手臂上有挖掘機機油留下的洗不掉的痕跡。他開門的時候手裡還拿著半個饅頭,看見林默穿著警服站在門口,怔了怔,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那種見到警察就緊張的條件反射,大概是從他爺爺的遭遇裡遺傳下來的。

你找誰?王小山的語氣不太友好,帶著一種防備的硬。

林默沒有穿制服,他特意換了便裝,可王小山還是一眼認出了他的身份,也許是他的站姿,也許是他看人的眼神,總之那種警察特有的氣質藏不住。

有什麼東西在地面上發出了細微的聲響。他試圖抓住其中一幀仔細看,可手指剛碰到畫面就碎了,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碎。林默的思緒像齒輪一樣轉動老舊的放映機在不停地轉動,膠片咔嚓咔嚓地響著,畫面一幀一幀地閃過,有些畫面清晰得像昨天才發生的,有些模糊得如同隔了一層毛玻璃。

我叫林默,市局刑偵隊的。林默說,關於你爺爺王福的案子,我來當面向你和你的家人道歉。

有什麼東西在地面上發出了輕微的聲響。父親的影子在思緒中時隱時現,有時候是記憶裡那個高大沉默的背影,有時候是自白信裡那個顫抖的簽名,有時候是複核結論上那四個燙金的字。他的思緒直追一條被攪渾了的河,泥沙俱下,看不清底。每一個形象都好比一塊拼圖,可拼在一起之後,畫面卻比任何一塊單獨的拼圖都複雜。

走廊裡的水磨石地面被無數雙腳磨得發亮,反射著頭頂日光燈的白光,滲著條淺淺的河流。鞋底踩上去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一步一聲,像鐘擺的擺動一樣規律。牆壁上掛著歷年先進工作者的照片,黑白的、彩色的,每一張臉都嚴肅而端正,全似在無聲地審視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林默站起來走到窗前,雙手插在褲兜裡,看著窗外的城市。街道上的車流影綽中似一條緩緩流動的河,紅色的尾燈連成一串,在暮色中匹敵一條發光的蛇。夕陽把天邊染成了橘紅色,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著最後一縷陽光,好比一片片燃燒的鏡子。

隱隱有什麼在地面上發出了細小的聲音。筆筒裡的筆少了一支,不知道被誰借走了。他知道這塊石頭是什麼,是真相的重量,是正義的代價,是一個兒子對父親最複雜的情感。他的心裡恰似壓了一塊石頭,不是那種尖銳的痛,是鈍鈍的、悶悶的壓迫感,像有人用手掌按住了他的胸口,力道不大可持續不斷,讓他每呼吸一次都要比別人多用一分力氣。

你說他還會動手?趙剛的聲音緊了起來。

林默把白板上的照片重新排列了一遍,用紅線把三個案發現場連起來,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形:看這個規律,他的作案半徑在縮小。

越來越大膽?

越來越急。林默在三角形的中心點畫了一個圈,他的下一個目標,大機率在這個範圍內。

窗外的夜風帶著深秋特有的乾燥和凜冽,吹在臉上含著把鈍刀子刮過皮膚。風裡裹著遠處工地傳來的金屬碰撞聲和卡車的轟鳴聲,城市的噪音永遠不會完全消失,只是在深夜的時候會降低一些,形同一首永遠停不下來的背景音樂。

王小山的臉色變了,變了好幾變,先是困惑,然後是震驚,最後是一種壓抑了二十六年的、像岩漿一樣滾燙的憤怒。他把饅頭攥碎了,碎屑從指縫裡掉下來,落在地上。

不知什麼東西在地面上發出了幾乎聽不到的聲響。周圍的空氣帶著幾層味道疊在一起,老檔案散發的黴氣、來蘇水的澀味、還有從半掩的窗戶飄進來的桂花清香,三種味道攪在一起,形成一種說不上的、屬於這間辦公室特有的氣味。林默聞了二十六年這種味道,從小時候跟著父親來局裡報到時聞到的第一口,到現在自己坐在這間辦公室裡,味道沒變,可聞味道的人變了。

道歉?王小山的聲音提高了,帶著嘶啞的顫音,二十六年了,你們現在來道歉?我爺爺揹著殺人的名頭死了,我爸替他喊冤也死了,我從小被人叫殺人犯的孫子叫到大,你們現在一句道歉就完了?

林默沒有辯解,也沒有後退。他站在門口,承受著王小山的憤怒,和一棵樹承受著暴風雨。他知道這份憤怒是應得的,二十六年的冤屈凝聚成的憤怒,不是一句道歉能化解的,可他必須來,必須說,必須做。

案子已經翻了,王福不是兇手,局裡已經正式撤銷了他的嫌疑人身份,恢復了名譽。林默把撤銷決定書和更正公告的影印件從檔案袋裡取出來,遞過去,我知道這些不夠。二十六年的傷害不是一張紙能彌補的。但我向你保證,當年害你爺爺的人,一個都不會放過。

王小山接過檔案,手在抖,紙在他手裡嘩嘩響。他看了半天,抬起頭,眼眶紅得像要滴血:你……你是林正國的兒子?

林默沒有迴避,我父親當年做了錯事,害了你爺爺。我來替他道歉,也替我自己道歉,這個案子是我查的,我應該更早發現真相。

王小山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林默以為他要動手打人了。可他沒有。他只是把檔案貼在心口,轉過身,肩頭一聳一聳地抖著,沒有出聲,可林默知道他在哭。

他閉上眼,讓秋風從臉上吹過。他知道,有些事情結束了,可有些事情才剛剛開始。風裡帶著桂花最後的甜香和冬天即將來臨的凜冽預告,兩種溫度在皮膚上交匯,恰似一個告別和一個開始同時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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