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沿上那一個把本子攤在膝蓋上，攤開的是第一頁。第一頁最上頭那一行空格的左邊落著一個數，是一。
林默從臺階那一頭過來，在路沿跟前站住。他站的地方離路沿三步，腳底下那一小塊土是踩實的。他沒有坐。
板那一頭還沒有排上隊。抱紙的那個蹲在板跟前，把一沓號紙一張一張理齊，理完壓在那半塊磚底下。糧棚那一頭的門開著，門口擱著一隻鬥，鬥口朝下扣著。路上落著一層夜裡的潮氣，腳踩上去軟。
他把眼睛落在紙上。
第一頁上落了十七行。行號在每一行左邊那一小格里，從上往下走，一行一個數。名字那一欄裡都是兩個三個字，一行一個，從左邊格線起，寫到右邊格線收住，中間沒有空。後頭那一欄裡落的也是數，最小的是一個，最大的那一個是五十四。再過去那一欄空著，最底下一欄也空著。
十七行底下空著三行，再往下是空的頁。
他一頁一頁往後翻。翻到第二頁，上頭那一行空格的左邊落著一個數，二十一。底下一條橫線也沒有落，格線一格一格排到頁尾。他把這一頁翻回去，指頭擱在第一行左邊那條格線上，一行一行往下過。
走到末了一行，他停下。
末了一行名字那一欄裡三個字，末一筆收在右邊格線裡，收住的地方筆尖頓過一下。後頭那一欄裡落著一個數。他把這兩樣看了一息，指頭從紙上挪開。
日頭上了牆頭。板那一頭排上了隊。隊裡的人手裡捏著號紙，紙折過兩折。捏炭條的那個站在三十步上那一塊石頭旁邊，兩隻手垂著。
路沿上那一個把本子合上，從路沿上下來。他把腳邊那隻空袋子拎起來抖了抖，折了兩折，擱在路沿上頭。他把本子攤在袋子上，蹲下去，膝蓋壓在路沿邊上的土裡。
一個男的在路沿跟前站住。他兩隻手垂在身側，手裡沒有號紙。
「報名字。」路沿上那一個說。
「西頭第三十九塊。」男的說。「底下那一個。」
「叫什麼。」
男的報了一個名字。報完他把嘴合上，隔了一息又張開。
「還有一塊。」
路沿上那一個把鉛筆從手裡轉過來。鉛筆是半截的，筆頭上裹著一圈布，布上黑了一片。他把那圈布往下推了推，露出筆尖。
「哪一塊。」
「東頭第五十二塊。」
「也叫這個名字。」
「也叫。」
路沿上那一個把筆尖擱在第一行左邊那條格線上，往裡收了一下，往下走。寫到當中他停了一回，把筆抬起來看了一眼紙面，落回去。寫完這一個，他把筆挪到下頭一行，接著寫。
兩行的名字一樣，筆畫一樣。寫到第二行末一筆的時候，他收得比頭一行慢，筆尖在右邊格線裡頓過一下。
寫完他把筆挪到第一行後頭那一欄，落下兩個數：三十九。筆挪到第二行後頭那一欄，落下：五十二。
落完他把本子往那男的那一頭轉了半寸。袋子在他膝蓋底下，折的那兩折讓膝蓋壓出一道印。
男的彎下腰，把兩行從頭看到尾。他兩隻手撐在膝蓋上，撐了兩息才直起身。
「兩塊上是一個名。」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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