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日頭照到牆上半截,東邊那條路上過來一隊人。
他們一對貼著一對,一對跟一對之間空著半步,走成兩排。腳落地的聲音是齊的,一下,一下,從路那一頭過來。衣裳是灰的,灰得發白,袖子那一塊空著,線腳還在,線頭收在兩頭。走在頭裡那個懷裡抱著一本冊子,冊子厚,紙邊上用線縫過兩道。
糧棚那一頭有人停下來看,看了一息,把扛著的東西換了肩,走了。樓門口李誠站在門柱邊上,兩隻手插在袖子裡。
他們走到那一片跟前,停在路當中,離牆根三步,沒有人再往前走。
院裡的人往這一頭聚過來幾個。有一個端著空盆的從糧棚那一頭過來,走到路當中站住,看了兩息。
「你們找誰。」她說。
兩排人裡沒有人答。
她又問了一句,還是沒有人答。她把盆端平,往糧棚那一頭走回去了。
張浩把鐵管立在腳邊。趙一鳴從臺階上下來,本子夾在胳膊底下。路沿上坐著那一個沒有起身,他把袋子往身邊挪了挪,騰出地方來。
抱冊子那個往前邁了一步。他比上回瘦,領口那一圈顏色比別處深,袖子上那一塊也空著,空出來的地方線腳發黑。他鞋幫上結著殼,殼上是一層白土。
「上回你來過。」趙一鳴說。
「來過。」
他把冊子從懷裡拿到手上,兩隻手壓著封面。封面的角磨得起毛,毛邊上沾著土。
「我們也要立一塊。」
趙一鳴把本子翻開,翻到最新那一頁,筆從耳朵後頭取下來。
「立幾塊。」
抱冊子那個沒有馬上答。他把冊子翻開,翻到後頭那一沓,紙挨著紙,指頭要沾一下水才翻得開。翻到夾著紙的地方他停住,把左手壓在攤開的那一頁上。手心裡兩道印子,一道壓著一道,壓出來的那道比底下那道淺。
「一萬一千二百零九。」他說。
趙一鳴的筆停在紙上。
「死在天梯裡的那些。」抱冊子那個說。「你這邊冊子上一個也沒有。」
「活著的那些,上回你寫過了。」他說。「死了的沒寫。」
他把手從冊子上拿開,兩隻手壓回封面。
「一個一塊,立不起。」他說。「一萬一千二百零九個人,一個一塊,從這面牆排到河那邊也排不下。石頭不夠,土也不夠,立的人也認不過來。」
「我們立一塊。」
「一塊。」趙一鳴說。
「一塊。」抱冊子那個說。「這一塊上不刻名字。」
他把冊子翻回前頭那一沓,翻到寫著名字的那一頁,看了一息,把冊子合上。
「底下擱什麼。」趙一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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