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開口。路沿上坐著的那一個把袋子往身邊挪了挪,沒有抬頭。路上過去一個人,走到這一段腳步慢了一慢,沒有停,走出去了。
穿皮鞋的等了一會兒,把手裡那兩張紙條捏了捏。兩張都是空的。
「沒有人認。」他說。「先記著。」
他把那兩張空紙條夾回那一沓裡,別在腰上。紙條別在最外頭,走起來一下一下拍著胯。他往回走。
走到那一片當中,他停住。
「問這個做什麼。」路沿上坐著的那一個說。他這回抬了頭,一隻手捏著袋子的口。
「記著。」穿皮鞋的說。
「記著做什麼。」那一個說。「擱石頭的人早走了,去別處了。紙條壓上去,給誰看。」
穿皮鞋的沒有答。他站在那兒,把那一片從東頭看到西頭,看完把兩隻手又插回兜裡。
「搬石頭的人走了的,」他說,「石頭不抹。」
「沒人認的呢。」路上有人問。
「沒人認的也擱著。」他說。「紙條空著就空著。擱著比抹了強。」
他說完這一句,往路那一頭走了。走過那一片的時候他沒有再停,鞋底在土上磕出聲,一聲比一聲稀。
林默站在第四塊那一頭。
那一片從他跟前一直排到東頭。每一塊跟前都有人站過,有人答過。有兩塊沒有人答。還有一塊,答話的人答了半句就停住了,停在那兒沒有再往下說。
日頭從牆上下來一截,牆根底下那一段土的顏色淺了一層。
他往西走了七步。
西頭那一塊立在那兒,斷口那一面朝著路上。石腳底下那一片土是他自己刨的,刨出來的土攏在牆根底下,堆成一小堆。土上有一行鞋印,從路上下來,走到石頭跟前站住,又退回去。那是他自己踩的。
穿皮鞋的從這一頭過去的時候沒有停。他也沒有問。
他把右手擱在斷口那一面上頭,掌心貼著石面。石面是涼的,涼到掌心那一塊繭子上。斷口那一面磨過,摸上去平,一點毛也沒有。他按了一下,收回來。石面上留著他掌心那一點潮,一息就幹了。眼角那一圈灰從兩邊收上來,在上頭接住。
一塊石頭得有人說得出是誰搬的。這一塊是他自己搬的,那天他過橋,下到橋底下的幹河床上,從那一片石頭裡挑了半塊,抱回來,刨了土,立在這兒。他說得出。
說得出是誰搬的,說不出來是給誰的。
日頭往上走了一截,又往下走。晌午前後路上過了幾個人,沒有一個在這一段停。有一個揹著東西的從那一片跟前走過,眼睛在最高的那一塊上停了一下,接著走。
後晌他在臺階上坐了一回。臺階缺一級,他坐在上頭那一級,坐的地方比牆根那一排磚矮。他坐下去的時候先彎左腿,右腿伸開,腳跟抵住下一級。他把左手搭在膝蓋上,腕子上那兩圈弦勒著。他把手腕轉了一下,弦跟著轉了半圈,又轉回來。
那一片底下,每一塊都墊著誰自己的東西,或者什麼也不墊。墊瓦的是小孩自己從兜裡摸出來的,墊木頭的是挑擔的自己從筐裡拿出來的,墊磚的是推板車的從車斗裡抱下來的。一樣對一個人。
他把這些從頭想了一遍,沒有想第二遍。
風從路上過來,把第二塊跟前那兩根乾枝吹得倒向牆裡頭,倒完又站起來。
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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