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下過一層潮氣，牆根底下那一段土比路面深一層。
他到的時候那一片跟前沒有人。
十四塊都在。他沒有數，他從西頭下去，貼著牆根往東走，看的是每一塊腳底下那一小段土。
那四塊跟前的土他抹過很多回，抹得跟路面一樣平，早看不出原來是什麼樣。往東那一片不一樣。那邊每一塊腳底下都留著搬石頭那個人自己弄出來的樣子。
東頭最高的那一塊，腳底下是個坑。石頭尖的那一頭頂進土裡，土讓頂起來一圈，圈上裂著細紋。
石頭一拃半長，半拃來寬，比那四塊裡最高的那一塊還高。面上那道白紋從左邊起手，斜著走到右邊，走到邊上沒有收住。面上沒刻字，也沒有槽。
搬這一塊的人他見過。那人推一輛板車，車斗裡墊過一層溼稻草，稻草的印子一根一根橫著壓在車斗底下。他把車停在路當中，蹲下去，把石頭貼著肚子抱下來擱在這兒，擱完從車斗裡抓了一把稻草撒在石頭腳底下，撒完推著車走了，沒有回頭。
那幾根稻草還在土裡。有一根壓在石頭底下，露著一截，讓風颳得只剩芯。
石面上落著灰，灰是勻的，邊上沒有一道擦過的印子。
這一塊沒有人動過。
石腳底下那個坑的邊上是崩開的，土一粒一粒往四下裡散。散出來的土粒讓夜裡的潮氣泡過，顏色比裡頭的深一層。他蹲下去看了看那個坑，沒有動它。
再往東，夾在兩塊當中那一小塊。半拃來高，兩頭平，面上窄，擱在那兒像一塊墊腳的。
它腳底下墊著半塊瓦。瓦是斷的，斷口朝裡，瓦背上有一道煙燻出來的黑，從這一頭走到那一頭。
這一塊是他看著擱下去的。搬的是個小孩，十歲上下，兩隻手抱著，抱在肚子前頭，走三步歇一步。走到這兒他蹲下去，從兜裡把那半塊瓦摸出來墊在底下，墊完拿手把四邊的土往裡推了推。他娘跟在後頭，隔一步遠，兩隻手一直垂著，沒有伸過去。
那小孩的手上全是土。他並著五根指頭，在石頭面上按了一下，按完站起來，跟他娘走了。
石頭上沒有刻字。瓦底下是土，土是乾的。
再往東那一塊窄的長的，立著，朝路這一面什麼也沒有。
它腳底下墊著一截木頭。木頭斷過，斷口上留著一道斧子口，口子是斜的，劈進去半指。木頭一半埋在土裡，露出來那一半讓日頭曬得發白。
搬這一塊的是個挑擔子的。他那天把擔子擱在路沿上，兩頭筐子，一頭空著，一頭裝著東西。石頭是從筐子裡倒出來的。他彎著腰把石頭往地上一放，墊上那截木頭，用腳把石頭踢正，踢了兩下。踢完他把扁擔往肩上一擱走了。那截木頭兩頭都出了土，一頭翹著半指，翹起來那一頭底下是空的，風從底下過，吹起一小撮土。空筐那一頭的繩子拖在地上，拖出一道印，印子到路當中就沒有了。
再往東還有兩塊。這兩塊他沒有見著是誰擱的。
兩塊跟前那一小片土讓人蹲過，蹲過的地方兩個腳印並著，腳後跟那一點陷得深。石頭底下的土是乾的，上頭沒有墊東西，就那麼擱在土上。兩塊面上都沒有刻。
他把這一片跟前的地面從頭看到尾。
每一塊腳底下的土都不一樣。這是一個坑，那是半塊瓦，那是一截木頭，那邊的石頭底下什麼也沒有。這些全是搬石頭那個人自己弄的。弄完就走，誰也沒有替誰搭過手。
他一樣也沒有替誰弄過。
有幾塊他是看著擱下去的：推板車的那一個，那個十歲上下的，挑擔子的那一個，他都站在路上看著。剩下的他只看見擱完以後的樣子。看那些印子就行——人來了，把石頭放下，弄出一處地方，走了。他一次手也沒有抬過。
西頭他自己那一塊腳底下什麼也沒有。石腳底下那一片土是他自己刨的，刨出來的那點土他攏到牆根底下，堆成一小堆。那一小堆是他弄的。別的一小堆，一小堆都不是。
他把西頭那一塊麵上的灰抹掉一層。石面是乾的，斷口那一面朝著路上。
上午路上過去幾個人。有一個揹著袋子的走到這一段腳步慢下來，把那一片從西頭看到東頭，看完走了，沒有停。有一個在墊瓦那一小塊跟前站住，彎腰看了看底下，直起腰走了。晌午沒有板車從這一段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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