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剛上來，他到牆根底下。
牆根底下那幾塊還立著。四塊立成一排，平面朝著路上，一個比一個矮半指。第二塊跟前那兩根乾枝放得齊，一頭衝著路。第四塊上擱著那根釘子，釘尖衝著牆裡頭。第一塊往西七步是他自己那一塊，斷口那一面朝著路上，底下是空的，上頭也是空的。
第三塊和第四塊當中那兩拃空著，土面上平。東邊那兩塊離牆的遠近跟這四塊都不一樣：一塊橫著擱，圓的那一頭衝著牆裡頭；一塊立著，燒黑的那一面朝著路上。
他蹲下去，把那一帶土抹了一遍，抹完站起來，走到臺階那一頭坐下。臺階缺一級，他坐在上頭那一級。坐下去的時候他把左腿彎起來，右腿伸開，腳跟抵住下一級磚。
路上這時候空著，從這一頭看到那一頭。口子那一頭有人在卸東西，一下一下，卸了三下停住。風把路上的一層土帶起來，貼著地面走，走到牆根底下就散了。
他把手伸進懷裡，把登記簿拿出來，攤在膝蓋上。
寫滿的那一沓他翻過去。翻的時候紙邊厚，一沓的角比別處硬，指頭往上抬了半分才過去。
他一行一行往下走，走到底下那一行。
四十九行。
底下那四行是這幾天落的。有兩行隔一天落一行，有一行跟前一行挨著落，中間隔了三天。有一行的名字後頭畫著一道短的，墨比名字淺；有的行上沒有。有一行的名字那一欄底下那一格寫著兩個字，是層號，寫得小，擠在格的左上角。有一行的墨讓手指蹭過，糊了一塊，糊的地方發灰。
他往後翻。後頭那幾張上邊沒有格子，也沒有橫線，白得連頁尾那一排數都沒有印。紙邊是齊的，沒有毛。頭一張的右上角有一小塊黃，是水漬，邊上收成一圈硬邊。
他把指頭擱在第一張上頭，橫著比了一比。按他寫字的行距，一頁落得下十一行。兩張是二十二行。第三張上頭還落得下四行。
二十三行。
他把本子正過來，讓裝訂那一頭朝下。名字那一欄空著，底下那一格也空著。
筆從耳朵後頭取下來。筆桿讓耳朵焐得有一點溫，他在手裡捏了一下，把筆尖擱在名字那一欄的頭上。
擱了半息，他沒有落。
風從路上過來，把第二塊跟前那兩根乾枝吹得一齊往牆裡頭倒，倒完又站起來。石面上那點光挪過去，落到第四塊那一頭，第四塊矮，還壓在牆那一截影子裡。
他把筆在指頭裡轉了半圈，筆尖朝上擱著。他沒有寫。
晌午前路上過去兩個人。頭一個揹著袋子，走到牆根這一段腳步慢下來，沒有停。第二個在第三塊跟前站住，看了一下第四塊下沿那兩個字，看完就走了。
他把右手攤開。面板從掌紋裡透出來，薄薄一層，邊上泛藍，最底下一行還是那一行：當前可用次數：八。他沒有按。他把手合上，字縮回掌紋裡。繭子上那一層淡藍已經看不出，收口偏左下那一點還在。眼角那一圈灰從兩邊收上來，在上頭接住。
路上過來一個人。
那人肩上沒有背東西，兩隻手在身前託著，走一步託一步。走到牆根這一段，腳步慢下來。她從路那一頭過來，一路上沒有往兩邊偏過頭，走到臺階前頭那一段土上，鞋底在土上磨出兩道淺印。
她手裡託著一隻鞋。
鞋是小孩的，鞋面那一層布磨得只剩線，鞋底一邊磨穿，露出裡頭一層灰。鞋墊上有一個印，是腳趾壓出來的五個淺坑。鞋幫上頭那一層土是乾的，邊角起了一層毛。她託鞋的手背上有一道印，是繩勒出來的，印是舊的，邊上泛著淡顏色。
她走到臺階底下站住。她先往那幾塊石頭上看了一遍，從西頭看到東頭，看完把眼睛挪回來，落到他膝蓋上那本冊子上。
她沒有走近。
她把手裡的鞋轉了一下，讓磨穿的那一邊朝著他。磨穿的那一道邊上起了毛，毛邊上沾著一點土，土是乾的，顏色比鞋面深。
她把那隻鞋往他跟前送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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