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他到牆根底下。
那六塊都在。四塊立成一排，平面朝著路上，一個比一個矮半指。第四塊往東第四步上立著那塊方的，燒黑的一面朝著路上。再往東四步是橫著擱的那一塊，圓的那一頭衝著牆裡頭。第三塊和第四塊當中那兩拃還是空的。
他把六塊跟前那一段土抹了一遍。抹到東頭那一塊跟前，他把底下露出來的一個磚角往裡推了推，推完站起來。
他沒有回臺階。他往大門那一頭走了。
出了大門往東。路上沒有人，路邊翻著的那輛麵包車還在，四個輪子朝天，車門掛在一根鉸鏈上，風一過晃半下。他從車跟前過去。往前是那個候車的棚子，棚頂剩一半，長凳上落著灰。他沒有停。坡不長，坡面上讓水衝過一道溝，溝裡積著石子，踩上去滑一下。他上到坡頂，往下看，路到坡底拐一個彎，拐過去是橋。
他過了橋。
橋面當中那塊塌口有半步寬，他從邊上繞過去。過了橋他下了路沿，順著橋頭那一截斜坡往下走。
橋底下是一條河床。
河床幹了，底下一層砂，砂面上讓水衝出過一道道溝，溝沒有了，剩下一些彎的印子。石頭堆在河床當中，大大小小，一層壓著一層，讓水衝得兩頭圓。日頭從橋洞這一頭進來，照到當中一段，兩邊在影子裡。
橋底面上一道一道都是水痕，橫著走，一道挨著一道。橋墩底下那一圈讓水泡過的印子顏色比別處深，比他高出一頭。墩腳底下長著幾根草，從砂裡出來，貼著地往外爬。河床上擱著一截塑膠布，讓砂埋了半邊，風吹過來的時候它動一下。
他在橋底下站住，把這一段看了一遍。眼角那一圈灰從兩邊收上來，在上頭接住。
河床上沒有人。橋面上也沒有人過去。
他往下走了一段，走到那一片石頭跟前。石頭多，圓的多，平的少。他蹲下去，把腳邊那幾塊看了一回。往前走兩塊是一塊大的，翻不動。左手邊那一塊埋了半截，只露著一頭。
他把手擱在腳跟前那一塊上頭，摸了一遍。
石頭上頭是乾的。靠下那一截讓水泡過，顏色比上頭深。面上落著一層砂，掌心裡沾了一層，他在褲子上抹了抹。
他蹲著沒有起來。
風從橋洞那一頭過來，順著河床走，走到他跟前分成兩股，從兩邊繞過去。他把腳跟前那幾塊一塊一塊看過去，看完站起來，又往河床那一頭看了一回。
那一片石頭有的是。人沒有。
他蹲回去，把手放在腳跟前那一塊上頭。
那一塊是從當中裂開的，剩下半邊。一尺來長，半拃來寬，三指來厚。斷口那一面是舊的，讓水衝過，磨得光，白得比別處亮。另一頭還留著原來鑿過的一道槽，槽裡積著砂。顏色比橋底下別的石頭淺，發土黃，面上橫著一道白紋，從這一頭走到那一頭。
他沒有往別處再找。兩隻手摳住那半塊石頭兩邊，往起提。
石頭離了土。底下帶出一層砂，砂裡有一條蟲，彎著身子往土裡鑽，鑽了兩下就看不見了。
他把石頭抱在懷裡，貼著肚子，兩隻手扣著兩頭，往斜坡那一頭走。石頭擋著半個身子，走一步，斷口那一面在衣裳上蹭一下。走到斜坡底下他歇了一回，把石頭擱在一塊大石頭上，兩隻手撐住膝蓋。喘完他抱起石頭，往上走。上坡的時候腳跟在砂上滑了一回，他把石頭往上顛了顛，換了個姿勢，一隻手託底，一隻手扣著上頭那條邊。
上了橋頭，他把石頭擱在橋欄上頭，兩隻手按著，看了一回橋底下那一片石頭。看完他抱起石頭，接著走。
過橋他從欄杆那一頭走，一隻手抱著石頭，一隻手扶著欄杆。欄杆上的漆按下去掉了一片。
回去的路上他又歇了兩回。頭一回在坡頂，他把石頭擱在腳邊，站著聽了一回；路上沒有人，風把路邊的草按下去，按完鬆開。第二回在候車棚那條長凳跟前，他把石頭擱在長凳上，兩隻手撐住膝蓋，喘完接著走。
進大門的時候日頭偏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