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聯盟那一排平房跟前的時候,日頭剛過牆頭。
平房一共五間,房簷下頭拉著一根鐵絲,鐵絲上掛著幾件洗過的衣裳,衣裳還是溼的,往下滴水,滴在牆根那片土上,土讓水滴出一排小坑。過秤的案子擺在外頭,案子上壓著一塊油布,油布上頭擱著秤砣。
情報部在靠外那一間。門開著,掛著一截布簾,簾子下頭缺了一塊,邊上毛著。他把簾子撩起來。
沈瑜在裡頭,穿著那身深藍的制服,坐在桌子後頭。桌上攤著一張圖,圖上的線畫得密,邊上壓著一把尺。桌角擱著一盞油燈,燈罩上落著灰,燈芯擰到最短,只留一小塊亮。她太陽穴上那一點淡藍熄著,只剩一圈很淺的印子。
「我要看那一份。」他說。
「哪一份。」
「驗屍報告。翊族那一份。」
沈瑜把圖捲起來,拿一根皮筋套住,擱到桌角。她沒有立刻答話。她把桌子底下那個抽屜拉開,摸出一串鑰匙,拎在手裡掂了掂。
「在裡間。」她說。「那份東西不在架子上,擱在櫃子裡,櫃子要開,開完要登記。」
「登。」
沈瑜看了他一眼,沒有問別的。她把鑰匙串在指頭上轉了一圈,站起來,把椅子往後推了半步。
檔案科在裡間,比外間窄。靠牆一排櫃子,櫃門是鐵的,上下各一個鎖釦。當中擱一張長桌,桌面上鋪著一塊膠皮,膠皮的一角翹起來。窗子開著一條縫,光從那一條縫裡進來,落在櫃子側面,把櫃子上的灰照出一道邊。
沈瑜蹲下去開下頭那個鎖。鎖芯裡澀,她擰了兩下才擰開,櫃門拉開的時候底下的腳磨著地,響了一聲。櫃子裡頭鋪著一層紙,紙底下是硬紙的夾子,夾子脊上貼著一小張籤。挨著它並排立著七八個夾子,脊上的籤一張比一張舊,最靠裡那一個的籤角翹著。
她把夾子抱到長桌上,擱在膠皮上頭。抱的時候她兩隻手託著底,沒有捏邊上。
「簽字。」她說。
她把一個本子推過來。本子上有橫線,一欄寫著日期,一欄寫著取件的人,最右邊那一欄空著。他在取件那一欄裡寫下自己的名字,字壓著橫線,底下一筆出格半格。寫完他把筆擱下。
沈瑜把夾子掀開。
裡頭三樣東西,一樣一張,疊著。她把上頭那一張抽出來,推到桌子當中。底下還壓著兩樣,她沒有動,把夾子的上半截輕輕蓋回來一點,擋住。
紙已經脆了。折過的地方裂著一道口子,對著光看得見口子裡是白的。紙是黃的,邊比當中深。上頭的字是印的,格式跟聯盟自己用的一樣,一欄一欄排下來,行距一樣寬。
他從上頭往下看。
姓名那一欄是一行彎的文字,筆畫像藤蔓,翻譯沒有填,那一欄空著。編號那一欄寫著:收屍人-63。
再往下是死因:後腦鈍器傷。兇器:鐵錘。兇器持有人:同隊戰士。
最底下那一行,前頭四個字,後頭跟著一個數:身份編號:戰士-63-7。
他把那一行看了三遍。第一遍從上往下走,第二遍從下往上走,第三遍停在當中那個數上。
那一欄裡就只有這一個數。沒有名字,沒有來處,後頭也沒有別的東西。紙面那一處讓指頭壓過好多回,紙發薄,底下那一欄的字透上來一點灰。
他把右手擱在紙邊上,沒有按下去。屋裡安靜,窗縫裡進來的風把膠皮翹起來那個角掀了一下,落回去的時候沒有聲音。
「這一份是我抄的。」沈瑜說。「原件封回去了。抄的時候我照著原件的排法寫,一行沒有挪,一個字沒有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