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誠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從兜裡摸出那根釘子。釘子彎過,他捏著看了一回,指頭在釘身上來回搓了兩下,又揣回兜裡。
框子對起來是一個方。邊角上留出半指的壁,四條邊一條比一條短半分,是張浩那邊刮出來的。
「這一面牆見著日頭,」蘇小舟說,「從晌午到日頭偏西。早了曬不著,晚了光斜到牆那頭去。」
趙一鳴卷著袖子量對角線。他把尺頭按在框子這一角,另一隻手拉到對角,眼睛順著尺身走。他右手小臂上那道暗紋露在外頭,從腕子往上走半拃,一道深一點的印子,當中彎了兩彎。
蘇小舟把箱子搬了出來,擱在牆根底下。箱蓋開啟,十一塊屏一塊挨著一塊立在裡頭。她數了一遍,抽出一塊,貼到趙一鳴那道紋上。
屏面是黑的。她把屏按亮,又按了三下,屏面上什麼都沒有。
「量不出來。」她說。
趙一鳴把袖子放下來,袖口抖了兩下蓋住。
框子擱到口子裡試。上頭兩個角還差一點,框子往左偏。蘇小舟把抽出來那一塊屏墊在框子底下。屏是方的,四邊是直的,墊在底下,框子正過來半分。她拿手背在框子上下磕了兩下,框子沒有晃,她把屏抽出來。
底下的縫用木片塞。塞完趙一鳴量了一回,把數寫在本子上。
「兩尺零半分。」他說。
後勤那個中午把明板送了過來。明板從庫裡翻出來的,邊上卷著,卷的那一段發黃。他把板子靠在牆上,轉著手裡的帽子看了一會兒。
「這玩意兒不隔熱。」他說。
「不用隔熱。」
明板裁去兩指,嵌進框子裡。四邊用木條壓住,壓條砸了六下。底下塞著一條舊布,砸到第五下布從縫裡擠出來一點,他用刀背把布頭往回頂了頂。
日頭偏西的時候窗就裝好了。
屋裡那塊亮是斜的,先從地上過來,再爬到牆上。亮照進去,箱子蓋上的灰一道一道顯出來,本子摞在最底下,紙邊發黃。林默把燈芯擰短,一口氣吹滅了。
他走到屋當中,在箱子和牆之間站著看了一會兒。
他坐了下來。屋裡有一張矮凳,他把凳子拖到窗底下,坐下,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窗臺離他的肩有半尺,光從窗裡出來,落在他的右手背上。
他坐了一下午。中間的日頭從窗子這一頭走到那一頭,光在地上挪了半尺,從凳子腿底下挪到門檻上。晌午那一陣光壓在紙邊上,本子那一摞最上頭一本照得泛白,屋裡的味道跟先前不一樣了,潮氣散出去一層。外頭路上過去兩輛板車,車輪壓著碎磚,聲音一路過去。屋裡那桿秤的影子跟著光走,走到牆上就斷了。
他右手攤開過一次。掌心裡那一道紋收著,收口偏左下。淡的那一層在光照底下看不出來。他眼角的灰從兩邊收上來,在上頭接住。
他把手合上了。
天黑以後,屋裡點了燈,燈芯擰到最短,只留下一小塊亮。他把冊子攤在膝蓋上翻了兩頁,沒有寫。
外頭路上有腳步。腳步從路那一頭過來,到窗底下停住。
他抬起頭。
窗上沒有玻璃,嵌著那塊明板,明板昏著,把外頭擋成一層發黃的影子。
影子裡站著一個人。那人兩隻手垂著,臉朝著窗這邊,沒有敲門,也沒有走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