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後勤那個站在屋子門口，手裡捏著帽子。
「一個月，這屋裡點掉了三斤油。」他說。
林默站在牆外頭，一隻手按在牆上。牆是磚的，外頭抹過一層水泥，水泥掉了兩塊，露出來的磚是青的。手底下那一片是涼的，返潮返到膝蓋那麼高，牆根那一截顏色比上頭深。
屋子在看臺底下，三面砌著磚，朝路這一面是外牆，門口掛著一塊帆布簾子。屋裡擱著箱子、本子和一杆秤，白天進去要用手摸。燈是長明著的，燈芯燒短了一截。
「油還剩多少。」
「不多了。」後勤那個把帽子在手裡轉了半圈。「省著點，能到入冬。」
林默把手從牆上挪開，退到路上，從這一頭走到那一頭。他走了七步，又走回來。回來的時候他站的地方離牆角兩步。
他從料堆那一頭拖了一根卸貨用的板子來，豎在牆上，一手扶著。板子上他用指甲掐了一道印。
掐完他蹲下去看，印離地三尺二。
「就這兒。」
張浩從料堆那一頭過來。他右腿拖著，走到牆根底下沒有再往前走，一隻手撐在磚上。
「多寬。」
「兩尺。」
張浩把撐在磚上的那隻手換了一隻。
「我看看。」
他站了半支菸。站著的時候他把重心全壓在左腿上，右腿虛著，腳尖點地。看完他往回走，兩步一停，坐回料堆那一頭那張板子上。
「牆根的土比別處高。」他說。「口子往上挪半拳，下雨不灌。」
口子按他說的往上挪了半拳。
木條是從卸貨的板子上拆的，一頭一別就開了。四根木條擱在料堆跟前，張浩坐下刮。木條橫在他膝蓋上，他拿刀從上頭走，把釘子尖和毛刺刮下去，隔一會兒把褲腿往上提一提，提那條右腿的。刮完他把木條舉起來對著日頭，厚的那一頭擋出一道暗，他把暗的那一頭掉到後頭去。
他沒有站起來。坐著的時候他把右腿一直伸在板子外頭，腳後跟點著地，刮一陣他把那條腿往裡收一收，收回來的手在膝蓋上按兩下，再伸出去。
李誠在旁邊遞東西。他把撬棍遞過來的時候，右手那三根指頭自己抖著，棍子細，抖得看得見。遞完他把手插回兜裡，站了一會兒，又拿出來。
牆上的口子先用鋼釺鑿四角。磚是立著壘的，一塊比一塊緊，鑿到第三塊，釺子進去半指就頂住了，他換了個角度再鑿。鑿完從當中往外敲，磚一塊一塊下來，灰從口子裡往外淌，淌到牆根底下那一截溼的地方，粘住，和成泥，落在鞋面上，落了一層。錘子是從料堆那邊借的，錘頭松，砸一下搖一下，李誠用一截鐵線把錘頭纏了兩圈。
纏完他說：「我砸。」
他蹲下去，把釘子立在框子上，右手舉錘。第一下砸偏了，砸在框子邊上，木條崩掉一個角。第二下又偏，釘子歪著進去半指。
他把錘子放下，那隻手抖得比剛才厲害，三根指頭壓在木條上壓不住。
「扶吧。」林默說。
李誠把錘子遞過去，兩隻手按住木條。他按住的時候用的是整隻手，不是指頭。手背上那三根指頭的筋繃著，抖傳到木條上，木條跟著響，聲音很小。
釘子林默自己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