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檻石在水房門口。
水房的門開著一條縫。縫底下那塊石頭橫著擱在門檻裡，兩頭砌在磚裡，露在外頭的只有當中一截。石頭讓水泡過很多回，靠門那一邊積著一道白，白的邊是硬的。
走廊裡沒有光，只有門口那一塊。那具屍體靠裡側那面牆坐著，兩條腿朝著門，右手擱在膝蓋上，手背朝外。他進來的時候從它腳那頭過去，腳離牆根還有半步。
他蹲下去，把腰上那半截柄抽出來。斷口朝下，插到石頭跟磚當中那道縫裡，握住柄的另一頭往下壓。
石頭動了半分。縫裡掉出一層灰，灰落在鞋面上。
他把柄抽出來，換到石頭那一頭再插進去，用膝蓋頂住柄，兩隻手壓。石頭離了槽，起來半寸。他把石頭往上一提，磚槽口刮下來兩道灰。
石頭一出來，門檻裡那一截空著，底下是溼的，溼的地方顏色比別處深。
他把它抱出來，擱在走廊地上。
石頭一尺二長，半尺寬，兩指厚，比牆根底下那三塊都薄，也比第三塊矮半指。朝上那一面讓人踩過很多年，踩得光，當中凹下去一點，凹的地方有兩道並排的淺槽，槽寬一指，從這一頭走到那一頭。朝下那一面毛著，四個邊啃得都不齊。靠左那一頭是斜的，茬口發黃，是舊的。
他把石頭抱到樓門口，放下，歇了一回。歇的時候他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喘了幾口。歇完他把石頭搬到牆根底下，擱在第三塊右邊，空出兩拃。
他退開一步看。看完了蹲回去，把石頭轉了個方向——踩得光的那一面朝外，斜的那一頭衝著第三塊。
四塊石頭並排立著。前三塊的平面都朝著路上，第四塊的平面也朝著路上。那三塊是砸開的，這一塊是踩出來的。
他從牆根底下撿了半塊磚。磚是斷的，斷口粗，掂在手裡沉。
他蹲在第四塊跟前，從兜裡把那根釘子摸出來。釘子彎過，他掰直了一回，還留著一點彎。釘身上有一處亮，是手捏出來的。他把釘尖立在平面上，立在兩道淺槽當中。
第一下落下去，磚底敲在釘尾上，一聲，悶的，牆那頭回半下。
這一塊石頭比前三塊硬。頭兩下敲下去，面上只留下兩個白點。他把釘子立得更斜，讓尖吃進石面，再敲。
第三下起來，石面上有了一小截。
他刻的是那一條。
從右邊起手，往左走，繞著當中轉過來，走到左下就收住。兩頭沒有接上，當中空著一小塊。
釘子不往下走，往外拐。每挪一指，他先把釘子提起來抖一下，把槽裡的粉抖出來，再立回去。敲一截，挪一指，再敲。槽是斷的，一節一節，深淺不一樣。
日頭從樓門口那一頭挪到牆根這一頭。他中間歇了兩回。頭一回他把磚擱在地上，兩隻手撐住膝蓋；第二回他坐下來，把釘子擱在膝蓋上，釘子那一頭還是熱的，是磚底敲出來的熱。他捏著釘子轉了兩圈，把彎的那一處又掰了掰，再蹲回去。
刻到當中，釘尖滑了一回，槽子往右邊偏了半分。他停住，看了一眼，沒有改，接著往前刻。
捏釘子的那三根指頭讓釘身硌出一道紅印。他換了一隻手捏，把右手攤開看了一眼：掌心裡那塊繭子壓在釘尾上，壓出一圈白的。他把手在褲腿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層石粉，蹭完接著捏。
樓裡有盆碰地的聲音，一下，隔一會兒又一下。大門那頭有人在過車，輪子壓在碎磚上，聲音一路過去，出了大門就沒有了。這些聲音過去以後，牆根底下就剩磚底落在釘尾上那一下一下。
刻到收口那一下，釘尖在石面上打了半個圈。
他提釘子的時候，面上的白灰已經積了一層。他吹了吹。那一條立在面當中，從右邊起手，走到左下就收住，兩頭差著一指，當中空出來的那一小塊是方的。石面那兩道淺槽，一條在上，一條在下，那一條從兩道當中穿過去。
他站起來，兩隻手撐著膝蓋。
蘇小舟從樓門口出來，箱子背在背上。她走到石頭跟前，隔著三步站住。她從第四塊看起，看完挪兩步看第三塊，再挪兩步看第二塊，一直看到第一塊。看完她把手在箱子帶上按了一下，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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