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布上落了土。
土薄,四邊薄,當中厚起來一層。壓角那四塊石頭還在原處,石頭底下壓著的一圈帆布捲起半個邊,卷邊上結著幹泥。他把靠外那兩塊石頭搬開,擱到一邊,捏住帆布的一角,往後掀。
面上那層土滑下去,滑成一小堆,堆在板子邊上。
底下是兩塊板子,接縫對著,板子比地面高出兩指。它躺在板子上。
皮貼在骨頭上。兩邊的鎖骨頂著,在領口上頭挑出兩個尖。脖子上的筋一條一條立起來,把皮撐住,顏色是灰褐的,比周圍的土深一點。臉凹下去,顴骨在最上頭,眼窩裡那層皮塌了,壓著眼皮。嘴唇收成一條線,只剩一道深的邊。手指頭僵著,往前伸,指甲還在,比皮白。
身上那件衣服鬆了,領口大出一圈,肩膀那兒塌下去兩塊,布面上有三道摺痕,是壓出來的。
左邊那隻袖子卷著半截,是推上去以後沒推平的。
右邊那隻手擺在身側。手心朝裡,手背朝外。手背上那三個字亮著,筆畫是凹進去的,皮一收,筆畫反倒比邊上深。缺的那一個角在右下。
趙一鳴過來的時候日頭到了當中。他在板子跟前蹲下,兩隻手把左邊那隻袖子往上推,推到頭,把小臂轉到光底下。
小臂上那一排是平的。
皮上留著刻痕的底子,一道挨著一道,顏色比別處淡,轉著光看得見,數不清是幾道。他伸出指頭在那排印子上抹了一回,抹不掉。
他從左頭數到右頭。
「一塊也沒有了。」他說。
蘇小舟把箱子擱在碎石地上,走過來,彎著腰看了一回。
「從第1層下來那兩天,還有三塊。」趙一鳴說。「後頭沒有人再數。」
「一天落一塊。」她說。「落完了。」
「哪天落完的。」
「不知道。」
趙一鳴在本子上寫了兩行字。寫第一行的時候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紙上洇出一個小點,他沒有換紙,接著往下寫。寫完他把筆帽扣上,扣了兩下。
碎石地上有風,風從鐵絲網那道口子裡過來,把掀起來的那一角帆布吹得動了動。林默伸手按住,把它疊成一條,壓在板子邊上。板子底下的土讓雨砸過幾回,面上結著一層殼,殼上裂著細紋,紋裡填著灰。
他蹲下去,把板子往當中推了推,讓接縫對齊。推的時候板子底下響了一聲,是磚頭挪了位置。
張浩從卸貨場那頭過來。他右腿拖著,走到料堆跟前扶住,往板子上看了一眼,把眼睛抬起來。
「放哪兒。」他說。
沒有人立刻接。
「上一回我就問過。」他說。「沒有人答。」
李誠站在帆布那一頭。他把右手抬起來,三根指頭抖著,他拿左手壓住,壓了兩息,又鬆開。
「得挪走。」他說。「料堆明天要往這邊堆。」
「挪到哪兒。」趙一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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