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還沒有散。他扶著角鐵往上爬。
角鐵上帶著水,手一上去就打滑。他兩隻手換著往上挪,挪到最上一層,膝蓋先搭上平臺,人再上去。
三層平臺是拼起來的。最上一層懸在裂縫邊上,兩根角鐵斜著支住,角鐵底下墊著石板,石板縫裡長著一層白。底下是卸貨場,絞盤停在原處,鋼絲繩鬆鬆垂著,垂到霧裡。霧貼著地面,壓得很低,從平臺底下上來,把桌子那四條腿埋到一半。腳底下的水是一層薄水,他抬腳的時候響一下,抬完那一下還在耳裡。
桌子四條腿底下墊著磚。桌子對面擱著一把凳子,凳面上積了一層水,水上落著一點灰,灰浮在面上沒有沉。
桌上那塊長方形的淺印上擱著一本冊子。
冊子是新的,外頭沒有裹油布,封皮上一個折角都沒有,邊上也沒有卷。壓冊子的那塊石頭是他上回擱在淺印上的那一塊,這會兒壓在冊子上頭的那個角上。他把石頭拿起來,擱到桌子那一頭。
淺印還在,印比桌面淺,是原來那本冊子壓出來的,長方形,四邊是直的。石頭拿開以後,淺印上剩下一圈水,水順著桌子面慢慢洇開。
他把冊子翻開。
頭一頁上橫著拉了三欄。最靠左邊那一欄窄,只有兩指寬,格子小,一格里擱不下兩個字。中間那一欄最寬,右邊那一欄跟它一樣寬。格子印得橫平豎直,印的時候壓過一道線。紙邊沒有磨毛,右上角上印著一個章,章印得淺,只剩一圈邊。
最上頭那一行上有字。
窄的那一欄裡寫著兩個字:七十三。挨著的那一欄裡寫著兩個字:未返。
墨是舊的,筆畫收得緊,字也小,擠在格子裡。
底下那一行上也有字。窄的那一欄空著,中間那一欄裡寫著三個字。筆畫捱得近,最後一個字收了筆,往上帶了半下。右邊那一欄空著。
再底下那一行是空的。
他把手指按在那一行上,按了一下,抬起來。指頭印在紙面上留了一層水汽,一會兒就淡了。
他把冊子往後翻。後頭一頁一頁都是空的,格子印得橫平豎直,一直印到紙邊。他翻到底,又翻回來。翻的時候紙頁跟紙頁分開,出一點聲音,聲音在這一層上很輕,響一下就沒有第二下。
翻回來的時候他把上頭那一行看了一遍,看第二遍的時候把臉湊近了半個指頭,看清了最後一筆往上帶的那一下。那一筆帶著,沒有帶完,停在格子邊上。
他把冊子合上,擱回淺印上,把石頭壓回原來的那個角上。壓完他推了推石頭,石頭不動。
他扶著角鐵下來。
隔間在看臺底下,門口掛著帆布簾子。簾子放著,下襬破了一處,從破口裡看得見案子的一條腿。簾子底下漏出一條光,落在門裡那塊地上,落成一長條。
裡頭有人在翻紙。翻一下,停一停,再翻一下。
他掀開簾子。
裡頭那張案子是兩塊磚上擱一塊板,板面讓鞋底磨得起了毛。案子底下擱著空桶,桶上摞著桶。案子後頭坐著一個人,五十來歲,頭髮花白,右手食指上沾著一塊墨,是舊的,洗不掉。他先前管的是料,出料進料各記一筆,賬本到了年底交一回。這會兒他面前擱著一沓紙,紙角壓著墨水瓶,瓶裡的墨只剩一個底。他手邊擱著一支筆,筆帽沒有扣,斜插在紙縫裡。
板子那一頭還擱著一塊磨平了的秤砣,墊著一條紙,紙上畫著橫道,一道一道排下來。
那人抬起頭。
「平臺上那本冊子。」
「我拿上去的。」那人說。
「管冊子的那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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