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精子變成孤狼之後,我追了他四次。
第一次是在廣成子退到第二防線後的第二天。氣運視覺中他的氣運柱出現在防線東側約五十里處,位置貼近一條護法軍外圍巡邏路線的交叉點。他在那裡停留了約莫半刻鐘,等巡邏隊經過交叉點時出手,削了其中一名隊員的氣運層表層之後迅速脫離。整個出手過程不到三息。他消失的速度比他的劍氣還快,我趕到的時候交叉點上只剩下那名隊員捂著肩側站在原地,而赤精子的氣運柱已經在兩百里之外了。第二次他在防線南側的一條補給線末端出現,截了一輛運糧車,把車上的物資全部傾倒在了路面上之後離開。第三次在西面,第四次在北面。四次騷擾的間隔越來越短,從最初的一天一次縮短到了半天一次,然後縮短到了兩個時辰一次。每一次的出手時間都在三息之內,每一次的脫離方向都不同,每一次的落點都選在護法軍外圍哨位的盲區交界處。他在打一種極小規模的、極高頻率的、極其精準的騷擾戰。目的只有一個——讓我累。
第四次追擊結束之後我回到空間坐在青蓮旁邊喘氣。四次追擊總共跑了將近八百里路,橫跨了護法軍控制區的東南西北四個方向。每次都是差不多的流程——感知到他的氣運柱在某處出現,啟用空間座標點彈過去,落地時他已經離開了,留下的只有被騷擾過的現場和幾個驚魂未定的隊員。秦完跟了我兩次,後兩次我沒有讓他跟。他蹲在池邊把劍從鞘裡抽出來擦了一遍又一遍,劍身上其實沒有沾到任何東西,他只是在用這個動作來消耗追擊落空之後的那股無處安放的勁。
多寶在第五次騷擾訊息傳來的時候走到了桌案旁邊。他站在那裡看了我一眼,大概從我臉上讀出了什麼。他開口問了一句,語氣跟平時一樣平,但尾端有一個極輕的、像在確認一件他已經隱約猜到了的事時的收緊。“還追?”
我坐在桌案前面把氣運視覺重新開啟看了一眼赤精子的位置。他的氣運柱此刻停留在防線西側偏北約七十里處的一片丘陵地帶中,位置固定,沒有移動。他在休息。每次騷擾之後他都會找一個遠離巡邏路線的隱蔽處休整約莫一個時辰,然後再換到下一個方向重新出手。他的體力恢復速度比我預想的快,休整的時間也在逐次縮短,從最初的將近兩個時辰縮短到了現在的一個時辰。他在加速。他在用越來越短的時間間隔來維持越來越高的騷擾頻率。他的體力在消耗,但他的騷擾頻率在上升,說明他正在把每一絲恢復的體力都轉化成下一次出手。他在用自己殘餘的體力賭博。他賭的是我先撐不住,先放棄全線追擊,先收縮防線。
“不追了。”
多寶站在那裡看了一拍。他的手指在桌案邊緣輕輕搭著,指腹貼著木面沒有動。他等了幾息,見我沒有繼續往下說,開口問了一句。“那怎麼打?”
我把氣運視覺的焦距從赤精子的位置向外擴充套件,掃了一遍他當前停留的那片丘陵地帶周圍的環境。那片丘陵位於護法軍控制區的外圍,周圍沒有護法軍的據點,沒有補給線經過,沒有巡邏隊覆蓋。赤精子把自己放在了一個沒有任何戰術價值的位置上。他停在那裡的唯一原因是那片丘陵附近有一條從闡教控制區延伸出來的、極細的、隱蔽的補給線路。那條補給線不運送物資,不運送兵力,只運送一樣東西——赤精子本人的體力恢復所需的丹藥和清水。路線極細,細到在氣運視覺中幾乎看不見,如果不是我順著赤精子每次休整後氣運回升的速率反推他的補給來源,可能根本注意不到這條線的存在。
“不管他了。讓他一個人在野外跑。我堵他補給就行。”
多寶站在桌案旁邊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他的目光從我的臉上移開,落在青蓮的方向,又移回來。他開口問了一句,語氣比之前沉了一檔,像一個人在確認一個他已經理解了輪廓但還需要驗證執行細節的策略。“他終究要吃東西,終究要休息。等他慢下來再打?”
“他沒有不慢下來的道理。他現在每次騷擾之間的間隔是一個時辰,休整時間也在一個時辰左右。這意味著他幾乎沒有多餘的體力做別的事。如果我把他的補給線切斷,他下一個休整週期就恢復不了體力。恢復不了體力他就跑不動。跑不動他就只能停下來。停下來就好打了。”
多寶站在桌案旁邊把雙手搭在腰間的劍格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桌案上那張帛圖,圖上還留著之前標註的赤精子四次騷擾的位置和他四次脫離的方向。他從袖口裡抽出一支筆,在圖上赤精子當前停留的位置旁邊畫了一個小圈,圈完之後在圈的外圍引出一條極細的線,線的末端指向那條隱蔽補給線的方向。他畫完之後把筆擱回硯臺邊緣,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我去安排地煞營分段監視那條線。”
他轉身走了。他走的時候步伐跟平時一樣均勻,靴底落在青石地面上的聲音清晰而穩定。我坐在桌案前面把氣運視覺重新聚焦到那條隱蔽補給線上。它從闡教控制區的邊緣出發,穿過一片被密林覆蓋的丘陵地帶,在幾個不為人知的凹陷處設有幾個極小的中轉點,最終延伸到赤精子每次休整時選擇的位置附近。整條線的氣運特徵極淡,像一根被埋在地下的、有微弱血流的細血管。如果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它的存在。但它在。它一直在那裡。赤精子每一次的體力恢復都依賴著這條線上輸送過來的那點丹藥和清水。沒有它,他的騷擾頻率維持不了幾天。
我把那條補給線的走向逐段解析了一遍,標註出了三個最容易截斷的位置。標註完成之後我合上氣運視覺在桌案邊坐了一會兒。青蓮的六片葉子在晨光中泛著穩定的青光,池面下兩圈名字安靜地呼吸著。赤精子在七十里外的丘陵地帶中持續休整著。他大概以為他的騷擾戰術正在生效。他大概以為我已經被他拖進了疲於奔命的節奏裡。他大概以為他只需要再撐幾天我就會先撐不住。他不知道我已經找到了他的血管。那條細得幾乎看不見的血管,在他每次休整時持續輸送著讓他能繼續跑下去的養分。我切掉它。他就跑不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