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讓地煞營在赤精子那條隱蔽補給線上預設了空間感應符。
感應符的佈設方式跟以往不同。地煞營沒有把符紙直接貼在補給線經過的地面上,而是把符紙埋在補給線兩側約莫三丈遠處的土層中,每處符紙的埋設深度約兩尺,符面朝上,朝向補給線的方向。符紙的啟用條件被設定為“氣運特徵匹配”——只有當攜帶赤精子本人氣息的物體或人經過符紙正上方時,符紙才會被觸發。觸發之後符紙會釋放一道極短的、定向的空間脈衝,脈衝只沿著預設的方向傳播到護法軍控制區內的接收節點上,不向空中散射,不產生任何可被赤精子本人感知的氣運擾動。整個感應網路的佈設花費了兩天時間。地煞營分三組交替作業,白天踩點,夜間埋設,每一處符紙的埋設位置都經過了反覆校準,確保觸發角度精確對準補給線的走向。
第三天傍晚,第一個感應訊號亮了起來。
赤精子在防線東側出現,騷擾了一處巡邏隊的側翼,削了其中兩人的氣運表層之後脫離。脫離之後他沒有像之前那樣直接返回丘陵地帶休整,而是繞了一段彎路,從東側折向南面,再從南面繞回丘陵。他繞的那段彎路恰好經過補給線上的第二個中轉點。地煞營預設在那處中轉點兩側的感應符在他經過的瞬間先後觸發了兩次。兩次脈衝的間隔約莫半盞茶,說明他的移動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半盞茶的間隔在正常修士的腳程中意味著距離大約五里,以赤精子之前的移動速度這個距離只需要不到三分之一盞茶的時間。他在減速。他的體力恢復已經跟不上了。
我坐在桌案前面看著接收節點上逐次亮起的感應訊號。赤精子的移動軌跡在帛圖上形成了一條持續延伸的線。那條線不再像之前那樣直來直去、方向明確,而是出現了多次重複的轉折——他從一個方向繞到另一個方向,從一處隱蔽點折返到另一處隱蔽點,轉折的頻率比之前高出了不少,每次轉折之間的直線距離也更短。他在繞路。他在試圖讓自己的移動路徑變得更加不可預測。但他的體力不允許他在繞路的同時維持之前的速度。他的繞路反而暴露了他最真實的狀態。
第五天,他的騷擾頻率降到了兩個時辰一次。第六天,降到了三個時辰。第七天,他停下來了。
感應訊號在第七天傍晚從第三個中轉點附近傳回來。訊號顯示他在那裡停留了超過半個時辰沒有移動。那裡是補給線上最後一箇中轉點,距離他常用的休整位置約莫二十里。他停在了中轉點附近而不是繼續往前走到慣常的休整位置上,說明他的體力已經不足以支撐他完成剩下的那段距離了。他在中轉點旁邊找了一個背風的位置坐下來,大概正在等待補給線上送來當天的丹藥和清水。他不知道那條補給線已經在五天前被我切斷了。地煞營在確認了赤精子連續三天沒有從補給線上獲得任何補充之後,把三個中轉點之間的那一段線路用空間摺疊層隔斷了。新的補給物資被堵在闡教控制區那一端,送不過來。赤精子在中轉點等著,他等的是永遠不會到達的東西。
我在當天夜裡從空間出發。落點選在赤精子慣常休整位置偏北方向約十里處的一片密林邊緣。月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來,在林間地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灰色光澤。我沿著密林邊緣向東移動,步伐穩定而均勻,每一步的間距相等,落腳的位置都選在林下落葉最厚的地段上,靴底接觸地面時幾乎沒有聲響。
走到距離赤精子約莫五里處的時候我停住了。氣運視覺中他的氣運柱在一處山澗旁邊,位置固定,沒有移動。他的氣運層比七天前薄了約莫一成半,薄的部分分佈均勻,沒有明顯的缺損,像一塊被反覆擦拭過的舊銅器表面自然磨去了一層包漿。他的休整姿態是盤坐的,脊背挺直,雙手擱在膝頭。他在閉目。他閉目的時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長到他在那種靜止狀態中已經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沒有改變過姿勢。他在試圖用深度靜坐來彌補體力的虧空。但他體內沒有足夠的氣運儲備來支撐深度靜坐所需的消耗。靜坐本身也在消耗他。
我在五里外等了約莫半盞茶。他在山澗旁邊持續坐著,沒有移動,沒有起身,沒有改變姿勢。他的氣運柱在氣運視覺中呈現出一種“沉降”的形態,像一根被持續往下壓的彈簧在失去了回彈力之後維持在被壓縮的狀態中。半盞茶之後他睜開了眼。睜眼的動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眼皮抬起的幅度也小了一些。他睜開眼之後在坐姿中停了一拍,然後慢慢站起來。站起來的動作比七天前慢了很多,腿部的支撐力明顯不足,身體重心在站直的過程中出現了兩次微小的偏移。他站直之後側頭看了一眼山澗上游的方向,大概是確認了補給還沒有到。確認完了之後他轉身朝來路的方向走。
他走了五里。
他走到第五里的時候腳下踩到了一處地面。那處地面在氣運視覺中看起來跟周圍的落葉層沒有任何區別,土質鬆軟,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腐殖土和碎葉。但他的靴底接觸地面的那一瞬間,地面下方約兩尺處預埋的空間摺疊層從休眠狀態被觸發了。摺疊層以他的靴底落點為圓心向外展開,展開的範圍不大,約莫一掌寬,深度也不深,約莫半尺。展開的方式極其精準——它只包裹住了他的腳踝和腳踝以下的部分,沒有向上蔓延,沒有向外擴張,像一個被精確設定好尺寸的套索在觸發的同時收緊到了剛好鎖住腳踝的尺寸。
赤精子的身體在腳踝被鎖住的瞬間向前傾了一下。他的反應速度仍然很快,比普通修士快得多。在被絆住的半息之內他已經做出了前傾、側身、試圖把被鎖住的腳從摺疊層中抽出來的連續動作。但他的體力在那一刻背叛了他。側身的動作做到一半時他的腰部明顯僵了一拍,那一拍的時間很短,但足夠讓摺疊層完成最終的收緊。收緊之後的摺疊層像一隻從地底伸出來的手緊緊攥住了他的腳踝,攥的力度不大,但持續,持續到足以在他試圖抽離時從他腳踝的氣運層表面颳走一層極薄的氣運。
那層氣運被颳走的時候在氣運視覺中呈現為一縷極細的淡金色光澤從他的腳踝處剝離、沿著摺疊層的連線通道向地下深處傳輸、最終消失在遠處的空間接收節點中。那層氣運的量很少,大約只有他剩餘氣運總量的半成。但半成在一個已經消耗了七天、體力儲備接近枯竭的金仙身上,足夠讓他從“還能跑”變成“跑不動了”。他的身體在摺疊層中僵了約莫三息。三息之後摺疊層自動鬆開了。鬆開的方式跟觸發時一樣精準——從腳踝表面逐層剝離,沒有留下任何勒痕,沒有造成任何皮肉損傷,只是把他腳踝處那一層氣運帶走了。
赤精子站在被鬆開的位置上沒有立刻移動。他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踝,然後抬頭環顧了一圈四周。他的目光在夜色中掃過周圍的樹影、灌木、落葉層,什麼都沒有看到。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在夜間的林間空地上傳開時帶著一種被空曠地形稀釋後的、像一個人在自言自語時自然的音量。他說了一句話。氣運視覺捕捉到他說話時的氣運波紋形態,長度約莫七八個字,語速比平時慢了一些,尾端有一個極輕微的、像一個人在確認了一件他不太想確認的事情時自然放出的上揚。
“你到底有多耐心?”
他的聲音在夜風中散開的時候我站在五里外的密林邊緣。我開口回了他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我知道他在五里之外能聽到——空間摺疊層的餘波會把我的聲音以極低的頻率傳達到他所在的位置,只有他能聽到,傳不遠,傳不出這片林地的範圍。
“比你多一天。”
他聽到了。氣運視覺中他的氣運層在聽到那句話的瞬間出現了一次極短暫的、約莫半息的收縮。收縮的幅度不大,但形態清晰——像一個人在確認了一件他之前只是隱約感覺到的事情時身體的自然反應。他站在原地又站了一息,然後轉過了身。他轉身的動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脊背的弧度比平時彎了一線。他沒有再回頭。他的腳步落在落葉層上的聲音逐漸變遠,方向是闡教控制區的方向。他的背影在夜色中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終消失在了密林深處的暗色中。他走了。他不會再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