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在高速上行駛了大約四十分鐘之後，蘇念晚把膝蓋上那摞相簿挪到了旁邊的座位上。紅繩勒在她手指上留下的那道淺痕正在緩慢消退，但掌心裡還殘留著相簿封面布面紋理的觸感，那些細密的、均勻的顆粒像是被壓進了皮膚最淺的那一層裡。她靠在副駕的頭枕上看著窗外，路燈的光從車窗外一段一段地掃進來，在她的膝蓋和手背上形成了交替的明暗條紋。她把左手舉到儀表盤微弱的光源下看了一眼——兩枚戒指安靜地貼著無名指，星軌紋路和素圈表面那道細槽在暗光中泛著極細的、偶爾閃過的亮線。她看了一拍，然後把手放回膝蓋上。
陸星辭開著車，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車內的暖風從出風口裡持續地送出來，溫度被設定在了他慣用的那個檔位上，不冷不熱，剛好夠把擋風玻璃外層的寒意隔開。蘇念晚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的側臉在儀表盤和對面車燈交替的光照中呈現出一種穩定的、被反覆疊加過很多次的輪廓——額頭到鼻樑的線條，下頜到頸部的轉折，肩膀在座椅靠背上形成的那個水平的角度。她看了幾拍，然後收回目光，把額頭靠在車窗旁邊的立柱上。車窗玻璃被外面的冷空氣冷卻了之後，在她額頭的接觸面上形成了一層持續的涼意，那層涼意透過皮膚向額骨的淺層滲透著，讓她在連續幾天的忙碌之後終於產生了一種緩慢下沉的睏意。
蘇念晚沒有睡著，只是閉著眼靠在那個位置上。她能感覺到車在高速上保持著穩定的速度，偶爾因為超車或者變道產生一次極輕微的橫向加速度，那個加速度透過座椅靠背和車門內側的接觸面傳到她的身體上，幅度很小，但每一次她都能清晰地感知到。她在那層感知中慢慢放鬆了肩膀和頸部的肌肉，讓那些在白天被反覆使用的肌群逐一卸掉了張力的殘餘。
車駛入小區地面停車場的時候她才睜開眼。陸星辭熄了火，拔了車鑰匙，車廂裡瞬間安靜了下來，只有引擎冷卻時金屬部件收縮發出的極細微的嗒嗒聲從車頭方向傳過來。他把車鑰匙放進口袋裡，側過頭看了她一眼。蘇念晚坐直了身體，把相簿從旁邊的座位上抱回膝蓋上。兩個人推開車門走了下去。夜風從北面吹過來，比傍晚的時候更涼了一些，她外套的下襬被吹得貼在了腿側。他把後座上的袋子拎出來，兩個人並排走向單元門。
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蘇念晚抱著相簿站在靠裡的位置，陸星辭站在她旁邊，手裡拎著那個裝著流程卡和花束樣品的袋子。電梯上升的時候她感覺到自己的耳朵產生了一層因為氣壓變化而出現的輕微堵塞感，她嚥了一下口水，那個感覺消失了。電梯門在三樓開啟的時候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起來，淺灰色的地磚和白色的牆面在日光燈下呈現出那種被均勻照亮之後的、熟悉的啞光質地。她走到302門口掏出鑰匙，轉動的時候感覺到鎖芯裡的彈子依次彈開的那串觸感，和每一次開鎖時一樣。他站在301門口，鑰匙也插在鎖孔裡。兩個人隔著走廊中段那兩米的距離，互相看了一眼。他先開了口：“明天下午我去一趟公司，把那個程式最後調一下。”她點了一下頭，推開了302的門。
進門之後蘇念晚把相簿放在了書桌上，把紅繩解開，讓那摞相簿在桌面上平鋪開來。她翻開最上面那本，又看了一遍那張陸星辭六歲時牽著她過馬路的照片。秦婉的話還在她耳朵裡迴響著——“表情比大人還嚴肅。”她看著照片上那個六歲男孩的臉，眉毛輕輕地攏著，下巴微微收著，目光落在前方某個看不見的位置上，像是在用整個身體的重量去確認一件他必須確認的事情。她在那個表情裡看到了很多年後他在301餐桌前檢查婚禮流程表時的樣子，看到了他在石榴樹下把戒指推上她無名指時的樣子，看到了他在急診大廳裡替她回答護士問題時的樣子。她把相簿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第二天早上她在鬧鐘響之前自然醒了，窗外的天色是乾淨的淺藍色，雲層很高很薄，陽光從東面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暖白色的光域。她洗漱完換好衣服走到門口的時候，301的門已經打開了。他站在門內，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袖家居服，頭髮已經梳好了，手裡拿著手機在看。他看到她的時候鎖了屏，側身讓開了門口的位置。她走進去的時候在餐桌上看到兩碗粥和幾個煎餃，旁邊放著一碟鹹菜。
早飯吃到一半的時候他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他說：“那個程式我昨晚改到三點。今天下午去公司收個尾就回來。”她夾了一個煎餃放進自己碗裡，咬了一口，問：“什麼程式？”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來的時候杯底和桌面接觸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婚禮上用的。大屏播放那一段。”他說，“我把我們從出生到現在的照片按時間線做了一個自動播放的程式，每一幀之間的過渡時間根據照片內容自動調整。最後一幀——”他停了一拍，把水杯放回桌面上，“最後一幀留空。等婚禮當天再填。”她看著他，嚼煎餃的動作慢了一拍。他沒有繼續說，只是拿起筷子繼續吃自己碗裡的粥。她看著他把粥喝完，把碗推到了桌子中間。她把自己碗裡那個煎餃吃完之後放下筷子，說：“最後一幀留空挺好的。”
那天下午他去了公司。她一個人在302的書桌前坐下來，打開了電腦，處理了一些閱林書店開幕活動之後的收尾郵件。她回覆了兩封關於版權使用授權的問詢，又給陳雅發了一條確認手稿展展品清單的郵件。做完這些之後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了書桌角落那本婚禮流程表的列印件上。她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他在頁尾寫的那行字——“倒數第十天。所有事項已確認，剩下的是等待。”她看著那行字看了一拍，然後把流程表合上放在了一邊。
她站起來走到書架前面，從第二層把那疊棉漿紙抽了出來。那是閱林書店專案的全部手繪原稿，二十三張，按照時間順序摞在一起，邊角處用長尾夾固定著。她把長尾夾取下來，一張一張地翻過去。從第一版草圖到第十七版，從樹冠的弧線到長椅上兩個人影之間的間距，每一張紙上的鉛筆線條都在午後的光照中呈現出石墨特有的灰色反光。她翻到第十七版的時候停了一下，手指在畫面上那兩個並排的背影上走了一遍。然後她把那疊原稿重新摞好，放在了一邊。
她從抽屜裡拿出了一個空白信封——那是她上週在文具市場買的，牛皮紙材質，信封的右下角用燙金工藝印著一顆很小的星星。她把信封放在桌面上，又從筆筒裡抽出了一張空白信紙。信紙是棉漿紙的，和那疊原稿的材質一樣，紙面的棉纖維紋理在斜光中呈現出極細的、均勻的顆粒感。她把信紙鋪在桌面上，從筆筒裡抽出一支黑色簽字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大約一釐米的位置，墨水在尖端的金屬縫中保持著即將釋放的狀態。她開始寫。
她寫下了“陸星辭”三個字，然後停住了。她看著那三個字在紙面上留下的筆畫——每一筆都落在了它應該在的位置上，起筆和收筆的角度都控制在了她平時寫字時的範圍裡。但她看著那三個字的時候覺得不夠。她把那張紙翻過來扣在了桌面上，重新抽出一張空白的信紙。這一次她寫下了“星星哥”，寫完之後又停住了，覺得那個稱呼落在紙面上顯得太輕了，和這封信將要被開啟時的場景之間的比例不太對。她把那張紙也翻過來扣在桌面上。
第三張信紙她寫得更慢。她寫下“陸星辭”之後沒有停，繼續往下寫了半行，然後畫掉了。橫線從左到右划過去，把整行字都覆蓋了，筆尖在紙面上用力了一些，留下了一道比前面的字更深更寬的暗痕。她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扔進了桌下的廢紙簍裡。第四張信紙她寫下了“星星哥”和半行字，然後也揉掉了。第五張、第六張、第七張都在寫了幾行之後被畫掉或者揉掉了。廢紙簍裡積了一小堆皺巴巴的紙團，每一張的邊角都從桶口露出來，在臺燈的光照下形成了一層不規則的、被擠壓過的白色輪廓。
她停下來，把筆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巷口那棵槐樹的樹冠在午後的光照中呈現出一層被曬透之後的深綠色，葉片的翻動幅度比上午小了一些，風從巷口灌進來的時候樹冠的整體輪廓在輕微地搖晃著。她看了那棵樹看了一會兒，然後重新坐直了身體，從筆筒裡抽出了最後一支筆——那是一支金色簽字筆，和她用在請柬名字上的那支是同一款。她擰開筆帽，抽出了一張新的信紙。這一次她沒有猶豫。她寫下了第一個字，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她的筆速很快，快到每一個字的收筆和下一個字的起筆之間幾乎沒有停頓。她寫完之後放下筆，把那張信紙拿起來對著檯燈的光看了一遍。紙面上的字跡在透光中呈現出一種極淺的、幾乎透明的金色紋理，那行字很短，短到整封信只佔用了信紙最上面那一小片區域。她看了那行字幾秒，然後把信紙翻過來，在背面又寫了兩行。寫完之後她把信紙折了三折，摺痕壓得很實，每一道折線都用指甲背刮過一遍。她把摺好的信紙放進了那個牛皮紙信封裡，封口處塗了一層薄薄的膠水，用手指壓了五秒。她把信封翻過來，在背面的右下角貼了一張星星貼紙——那是她從速寫本封面內側撕下來的，貼紙的邊緣有一小段微微翹起，她用指腹按了兩下，讓它貼合在了紙面上。
她把信封拿起來，放在掌心裡看了一遍。牛皮紙的底色是淺褐色的，燙金的星星在午後的光照中反射著一層細碎的、隨著角度變化的亮面。她把這個信封放進了書桌抽屜的最裡面，和那張家規紙、那張紙片、那張第十七版草稿、那張畫著十年後他的速寫放在一起。她關上抽屜的時候動作很輕，鎖舌彈入鎖槽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響了一下就消失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巷口那棵槐樹的樹冠在午後的光照中持續地搖晃著。她的手機在桌面上亮了一下，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是陸星辭發來的訊息：“程式調完了。在回來的路上。晚上想吃什麼？”她看著那條訊息，拇指在螢幕上方停了一拍，然後打了三個字發過去：“你做的。”傳送之後她把手機鎖了屏，放在桌面上。窗外的光照落在她左手無名指上那兩枚戒指上，星軌紋路和素圈表面那道細槽在同一個光源下呈現出兩種不同的反光。她看著那道反光看了幾拍，然後轉身走回書桌前坐下來，拿起了那個速寫本。她翻開到新的一頁，鉛筆在紙面上停了一拍，然後開始畫。她畫的是那封信——從信封的輪廓到貼紙的位置，從封口的膠水痕跡到背面右下角那顆燙金星星。她畫得很慢，每一筆都落在了它應該在的位置上。畫完之後她把速寫本合上，放進了抽屜裡。窗外那棵槐樹的葉子在風中繼續翻動著，翻動的聲音從巷口傳過來，被窗戶的玻璃過濾了一層之後變得很輕、很連續，像是一頁紙被反覆翻動時發出的那種細碎的沙沙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