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走出金字塔時,西湖的水正在流動。
真正的流動。湖面上有波紋,畫舫在波浪中輕輕搖晃,蘇堤兩側的柳枝在晚風中擺動,白堤上的行人腳步不停。整座臨安城像一臺被停了三百年的機器,重新上緊發條,所有齒輪開始轉動。
但湖面上還浮著一層東西。
那層東西極薄、極淡,像油膜一樣平鋪在水面上。是永恆射線碎裂後留下的殘餘碎片,暗紫色的光塵凝聚成極細的顆粒,懸浮在水面與空氣之間。光塵不大,每一粒都細小如塵,但數量極多,密密麻麻鋪滿了整片西湖。暮色中看過去,西湖像被蒙了一層暗紫色的紗。
莫阿納站在蘇堤北端橋洞口,手掌按著水面。他剛和孫清婉一起從基座回來,鯨骨杖還插在石縫中。他蹲下身,珊瑚珠從杖頭脫落,沉入水中三寸。珠面在水下泛著碧藍色的光,光透過碎片層,照亮了懸浮的暗紫光塵。光塵在珠光中如螢火般浮動,每一粒都極細,每一粒都帶著三百年沒散掉的暗紫能量。
“碎片不是死的。”莫阿納的聲音沉了半分,“它們在‘呼吸’,每一粒都在緩慢吸收周圍水中的熱量,把水變冷。如果不清,三天之內西湖水溫會降到冰點。”
孫清婉走到蘇堤邊緣,低頭看著水面。她的預知之眼透過蒙眼絲帶觀察著碎片層,每一粒光塵的“呼吸”節奏、每一粒光塵的能量殘留、每一粒光塵與永恆射線源頭之間的因果線,全部在意識中呈現。北冥玄鯤從她耳垂上浮起,化為鯤形虛影,在西湖暗流中游動了一圈。虛影觸及碎片層時,碎片層微微震顫,暗紫光塵在鯤形虛影周圍短暫聚集,然後重新散開。
“玄鯤說,碎片還在從基座方向補充。”孫清婉翻譯著玄鯤的感知,“永恆射線雖然碎了,但金字塔底部的殘餘能量還在緩慢滲出。碎片不斷生成,不斷上浮,不斷堆積。要清西湖,先斷源頭。”
她轉身面朝金字塔基座方向。
“靜海,資訊靜默。基座周邊覆蓋靜默領域,切斷殘餘能量的‘感知’通道。碎片生成需要感知反饋,沒有感知,生成會減緩。”
靜海從蘇堤北端走來。他面容溫雅,氣質沉靜,三天來一直在維持靜默領域。他走到基座東南角,雙手張開。萬籟俱寂的領域從掌心擴散,覆蓋金字塔基座周邊十丈範圍。領域之內,一切電磁波、聲音、精神波動全部被吞噬。基座底部的殘餘能量在靜默中失去感知反饋,碎片生成速度從每秒數百粒驟降至每秒數粒。
“碎片生成,已減緩。”靜海說。
孫清婉:“莫阿納,潮汐沖刷。碎片層再厚,也是水裡的東西。水能穿過它,就能帶動它。”
莫阿納點頭。他從水中拾起珊瑚珠,重新按入杖頭。然後他轉身面朝海之民陣列。
“分四組,從蘇堤北端、白堤中段、孤山南麓、基座東南角同時入水。以潮汐之力從四面沖刷,把碎片向湖心集中。湖心是永恆射線源頭,碎片在那裡凝聚後更容易被一次性清除。”
五十名海之民從四個方向同時入水。他們的赤足踩入湖水時,湖面泛起四圈對稱的波紋。腳底的潮汐紋路與湖底暗流共鳴,身體在水中無聲移動。莫阿納站在蘇堤北端,雙手按在水面上,潮汐之力從掌心持續滲入湖中,穩定四組海民的沖刷方向。
第一組從蘇堤北端入水。為首的海民叫卡萊,五十歲出頭,太平洋島國航海家族出身。他的腳底紋路最密,與暗流的共鳴最強。他帶著十人潛入碎片層下方,以掌心貼著水層底部,潮汐之力從掌心向上湧,將碎片從底部“推”向湖心。碎片在水流中翻湧,暗紫色的光塵在暮色中泛著微光,像一群被驚擾的螢火蟲。
卡萊的手在觸到碎片時頓了一下。他感覺到了,掌心碰到的碎片裡有一瞬間的觸感,一個年輕女人蹲在湖邊洗手,水剛剛沒過指尖,涼意從指尖傳到掌心。那是三百年前某個傍晚的瞬間,被永恆射線永遠凍在了這一刻。卡萊繼續推碎片,但手勢比之前輕了三分。
第二組從白堤中段入水。為首的海民叫圖伊,四十歲,原太平洋島國潛水教練,能閉氣一刻鐘。白堤中段的水域較淺,碎片層在這裡中等厚度,約兩寸。圖伊帶著十人繞開白堤橋墩,從橋洞下方切入碎片層,以潮汐之力將碎片從岸邊向湖心“推”。碎片在水流中打著旋,從岸邊向湖心緩緩移動。圖伊的手在碎片中觸到了一個貨郎的扁擔觸感,扁擔壓在肩膀上,兩頭掛著貨箱,沉甸甸的。他感覺到了那個貨郎的肩膀,肌肉繃緊,骨頭硌得慌,但步伐沒停。圖伊的手停了一拍,然後繼續推碎片。
第三組從孤山南麓入水。為首的海民叫瑪卡,三十歲,是莫阿納的侄子。孤山南麓的水域較淺,碎片層在這裡最薄,但水底有暗礁。瑪卡帶著十人繞開暗礁,從東側切入碎片層,以潮汐之力將碎片從岸邊向湖心“推”。他的掌心在碎片中觸到了一個孩子的手指觸感,阿魚伸向湖面的手指剛剛碰到水皮,指尖是溼的,魚尾巴在指縫間滑了一下。那一瞬間被永恆射線截斷了,三百年了,阿魚的手指還停在魚尾滑過的位置上。瑪卡在水下笑了一下。
第四組從基座東南角入水。為首的海民叫卡萊。基座東南角是永恆射線的源頭,碎片層在這裡最厚,約三寸。卡萊帶著十人潛入碎片層下方,以掌心貼著水層底部,潮汐之力從下向上湧,將碎片從源頭處“託”起,向湖心集中。他的掌心在碎片中觸到了沈繡的針尖觸感,針尖停在繡繃上方一寸,繡面上的荷花繡到第四片花瓣,針尖上還沾著一點絲線。
四組海民從四個方向同時沖刷。碎片層從四面八方向湖心移動,暗紫色的光塵在湖面上匯聚成一片越來越濃的暗紫雲團。雲團在湖心翻湧、旋轉、凝聚,如一顆懸浮在水面上的暗紫球體。
莫阿納感知著四組海民的推進速度。第一組最快,第二組中等,第三組因暗礁繞行稍慢,第四組因碎片最厚最慢。他調整潮汐之力的分佈,將更多力量注入第四組方向。
一刻鐘後,四組海民在湖心匯合。碎片層全部集中到湖心直徑約十丈的圓形水域中,暗紫色的光塵在湖面上凝聚成一團,如一顆懸浮在水面上的暗紫球體。
孫清婉走到蘇堤中段,面朝湖心。她抬起手,掌心玄黑/深藍印記亮起。弒神之力從印記中湧出,凝聚成一道銀藍色的寒流,從掌心射向湖心。
寒流觸及暗紫球體的瞬間,球體從內部開始凍結。但孫清婉沒有讓碎片直接碎裂。她把寒流分成了幾百條極細的支流,每一條支流對準一粒碎片中的記憶瞬間。寒流觸及記憶瞬間的瞬間,那一瞬間從碎片中“剝離”出來,如一根極細的絲線浮在水層中。幾百根絲線在水層中飄蕩,每一根都封著一個被凍結的瞬間,年輕女人的手、貨郎的肩膀、阿魚的指尖、沈繡的針尖。
孫清婉將寒流收緊。幾百根絲線在寒流中向蘇堤方向飄來,如幾百根極細的銀線,在暮色中泛著微光。孫清婉將它們逐根收攏,收在掌心。掌心印記亮了一瞬,銀線在印記中消失,化為一縷極淡的暖意,沿掌心向手臂蔓延,然後從手臂向身體各處散開。
她感覺到那隻年輕女人的手在水裡洗了一下。她感覺到那個貨郎的肩膀被扁擔壓了一路。她感覺到阿魚的指尖被魚尾滑了一下。她感覺到沈繡的針尖在繡面上停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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