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字塔內部的通道比孫清婉預想的窄，也比她預想的深。
從基座東南角的入口進去，是一條向下傾斜的石階甬道。甬道壁由灰白色石灰岩砌成，石面上刻滿極細的象形文字，不是埃及的聖書體，是托特系統特有的記錄符號。每一個符號都對應一條記錄，每一行文字都在微弱地發光，像一條流動的資料河。孫清婉沿著甬道往下走，海藍寶石耳環在黑暗中泛著銀藍色的微光，照亮腳前三尺的路面。甬道兩側的石壁上有水痕，不是滲水，是記錄符號在“呼吸”時留下的潮氣。
石階共有八十一級。她數著往下走，每一級臺階都比上一級窄半分，走到第八十一級時，甬道盡頭出現了一扇石質拱門。拱門上方嵌著一顆暗紫色的晶體碎片，那是永恆射線的殘餘，射線的源頭之一。碎片還在微微發亮，但不穩定，像一根燒到末端的蠟燭。
孫清婉抬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晶體碎片。碎片在她指尖下微微發燙，像一顆還在跳的心臟。她沒有取走它，只是碰了碰，然後收回手。碎片的光芒在她指尖離開後暗了一瞬，又恢復。
她推開拱門。
金字塔第七層是一個圓形石室。石室不大，直徑約十丈，穹頂極高，消失在黑暗中。穹頂上方隱約有星光透下來，那是三千年前建造時留下的觀星孔，孔道穿過整座金字塔，從基座一直通到塔頂。星光從孔道中灑落，在石室地面上投下極細的光柱。
石室正中有一張石臺，石臺周圍環繞著三圈石制轉輪，那是永恆射線的機械結構，此刻已經停轉，輪齒上還殘留著暗紫色的光。石臺後方，一個身影坐在石椅上。
墨羽。或者說，沈硯。
他的身形瘦削如枯木。黑色高科技祭司袍上沾滿了三百年的灰漬，袍角已經磨破，露出裡面灰白色的內襯。頭上沒有戴胡狼頭骨狀頭盔，那頂頭盔已經碎裂，碎片散落在石椅腳邊。他的面容清瘦，顴骨高聳，皮膚蒼白如紙，但五官輪廓還在。下頜線條柔和，嘴唇乾裂，鼻樑挺直。他的右眼眶是一個空洞，暗紫色的晶體從眼眶中脫落了，只剩下一圈焦黑的痕跡。他的左眼還在，灰褐色的瞳孔正在緩慢轉動。
孫清婉走進石室時，他的左眼轉了一下。瞳孔從散到聚，從模糊到清晰，聚焦在孫清婉身上。
“你來了。”他的聲音沙啞而乾澀，像三百年沒喝過水的嗓子在用力震動。
孫清婉走到石臺前。她抬頭看著沈硯，預知之眼在矇眼絲帶下微微發亮。她看到了，他的意識像一張被撕碎又拼錯了的紙。三百年來的每一份記錄都嵌在他的腦子裡，但沒有順序、沒有邏輯、沒有因果。昨天被記成了今天，出生被記成了死亡，自己的名字被記成了別人的名字。
“你在記錄裡迷路了。”孫清婉說。
沈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乾枯如柴，指甲開裂，但指節上還有墨水留下的痕跡，那是握筆記錄時磨出的老繭。他的右手食指內側有一道極深的凹痕，那是三百年來握筆握出來的。
“我記了所有人。”他的聲音很輕，“臨安城每一個人的出生、婚嫁、病痛、死亡。我記住了沈繡三百年沒繡完的荷花。我記住了貨郎三百年沒送到碼頭的針線。我記住了阿魚三百年沒夠著的錦鯉。我記住了每一棵柳樹每一片葉子每一滴露珠。”
他的左眼中有淚光在聚，但沒落下來。
“但我記不住自己叫什麼。”
石室中安靜了三息。北冥玄鯤從孫清婉耳垂上浮起，化為鯤形虛影，在石室中游動了一圈。虛影觸及石臺周圍的轉輪時，轉輪上的暗紫光微微震顫了一瞬，然後重新暗淡。玄鯤游回孫清婉耳垂，化為水珠貼回原處。
“系統給了你什麼？”孫清婉問。
沈硯的嘴唇翕動了一下。
“記錄一切的權柄。三百年裡我記錄了所有人的故事，但代價是，我記錄的每一個瞬間都會被‘歸檔’，我自己的人性也在被逐頁撕碎。每記一個人，我就少記得自己一分。到最後，我只記得‘等待’。等沈繡繡完荷花。但我不知道等到了之後要做什麼。”
他抬起右手，掌心有一道極深的暗紫色烙印，那是時間書的介面痕跡。三百年裡記錄資料從掌心進出，在他手掌上灼出了一道永遠癒合不了的傷疤。
“我想重新記。”他的聲音在顫抖，“但我怕。怕記完了，連‘等待’都忘了。”
孫清婉走到石臺前。她蹲下身，掌心按在石臺表面。玄黑/深藍印記觸及石面的瞬間，地脈靈樹分株的根系從石縫中湧出，沿石臺底部向上攀爬，在石臺表面形成一層極薄的青色光膜。光膜覆蓋了石臺上散落的記錄符號，那些符號在青光中微微發亮。
“你記了三百年。但你的記錄是亂的。”孫清婉說。
沈硯的左眼中有暗紫色的光在閃爍，那是記錄成癮的反噬。時間書的紋路在他瞳孔中倒映出來，每一個紋路都在“請求”他記錄下來。不記錄，紋路就會斷裂，記錄就會消失。他害怕記錄消失，那意味著臨安城三百年的記憶也會消失。
“如果我不記——”他的聲音在顫抖，“他們就白活了。”
孫清婉看著他。她知道沈硯在害怕什麼。他害怕停止記錄，因為停止意味著遺忘。但他不知道，繼續記錄同樣意味著遺忘。他記住的每一個人都越來越清晰，但他記住的自己越來越模糊。三百年下來，他已經快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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