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目光沉下來,望著水天相接處:“江南的山水,跟別處比,差在哪?”
徐清月眼波一轉:“別處山是山,水是水;江南的山是墨,水是紙,人走在中間,自己就成了題跋。”
她頓了頓,指尖點向船外:“拙政園是大家閨秀,一步一停,半遮半露;留園是江湖俠女,袖裡藏刀,廊下埋伏著三重轉折。”
朱雄英眉峰一揚:“倒像活人。”
“正是活人。”徐清月笑出聲,“周莊的石橋縫裡長著野蘭,同里的茶館老闆娘能用紫砂壺算出你祖上三代名諱——您要真想看,我帶您鑽小巷、掀門簾、聽評彈咬字咬到骨子裡。”
朱雄英喉間滾出一聲笑:“好。”
徐清月忽把聲音放輕,眼尾彎起:“其實啊,我家還有位姐姐……她不是繡花描紅的閨秀,是能在兵部衙門裡擲地有聲、在工部圖紙上改出三道新線的奇女子。”
朱雄英抬眼,瞳孔裡映出她半張側臉:“哦?她叫什麼名字?”
徐清月唇角一挑,沒答,只把目光投向江流盡頭——風推著浪,浪推著船,船推著人,往更深處去。
......
另一頭。
大明東海岸,李家船廠。
鐵砧砸響,火光炸裂,整座船塢被熔爐染成赤金色。
戰艦靜臥於龍骨槽中,炮口黝黑,船殼鋥亮,鐵鉚釘一顆顆咬進木骨——這裡不造船,是鍛刀。
李景隆指節發白,死死攥著那份墨跡未乾的作戰圖冊,眼神灼亮如刀,劈開眼前迷霧,直刺萬里海疆。他一身玄甲鑲銅,肩甲稜角分明,腰背繃得筆直,像一杆剛從火裡淬出來的長槍。
孫傳庭默然立於側,仰頭望向船塢深處——巨木橫臥,鐵砧鏗鏘,蒸汽白霧裹著焦油味升騰而起。
他喉頭微動,聲音低沉卻透亮:“將軍,好氣魄!這船廠,就是大明水師的第一塊龍骨!”
“不錯,傳庭。”李景隆抬手一指遠處尚未合攏的戰艦龍骨,“我盼這支水師,盼了半輩子。不為稱霸,只為讓大明的旗,插到每一處潮頭浪尖。”
“孫將軍,請細看這份圖冊。”他將冊子往前一遞,紙頁邊緣已磨出毛邊,“從編隊排程、補給路線,到接舷廝殺、火器配屬,全在裡頭。只等您一聲令下,水陸同進。”
李景隆頷首,目光落在孫傳庭臉上。
“末將必效死力。”孫傳庭抱拳,甲葉輕響,“水師衝鋒,我率步騎壓陣;水師回撤,我斷後死守——大明疆土,寸土不讓。”
“有你這句話,勝過千艘戰艦。”李景隆伸手拍他臂甲,震得鉚釘嗡鳴。
“這船廠,是匠人熬紅的眼、焊工燙傷的手、監工踏穿的靴子堆出來的。”他轉身環顧,“將來劈開南洋風浪的,不是木頭鐵皮,是這股子血氣。”
兩人對視片刻,沒再說話。可那眼裡燒著的火,比船塢爐膛裡的焰還旺三分。
燈影晃動的廠房深處,他們彷彿已聽見鐵錨破浪之聲,看見商船列隊歸港,稻浪翻湧在新佔的島岸之上。
演武場上,一萬水軍靜默如山。
個個脊樑挺如青竹,下頜繃緊,目光釘在前方旗杆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