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當天下午，京城裡就傳開了。
最先是從茶樓傳出來的。說書先生在臺上講《包公案》，講到一半，底下有人接了句嘴：“包公斷案算什麼，今日安侍郎家出了樁奇案，小兒子死在自家戲臺上，五官除了鼻子都被縫住了。”
滿茶樓的人豎起耳朵，一傳十，十傳百，不到半日，從茶樓傳到酒肆，從酒肆傳進各府後院，從東市傳到西市。
傳來傳去，便變了個樣。
有人說安思默是“鬼索命”，半年前被他逼死的戲子冤魂回來找他算賬，把他縫在戲臺上當繡品。
有人說安思默是被人尋仇，仇家僱了江湖殺手，殺手精通“縫屍”絕技，專門在死人臉上繡花。
還有人說，安思默死前正在戲臺上“扮杜麗娘”，扮著扮著就瘋了，自己把自己縫住了。
但傳得最兇的，是另一個版本。
“安思默五月二十在茶樓跟永寧侯府二公子打架，打得鼻青臉腫。五月廿二夜裡就死了。你們說巧不巧？”
“你是說……江西辭殺的？”
“不然呢？安思默那嘴多賤，滿京城誰不知道。他當眾編排江家的事，江西辭能嚥下這口氣？”
“可江西辭是侯府公子，殺人不至於……”
“侯府公子怎麼了？侯府公子就不記仇？你沒聽說嗎，安思默罵江家西小姐是‘摸屍勘兇的晦氣仵作’，還說江二公子日日護著晦氣姐姐，莫不是也沾了凶煞。這哪句話是人話？換你你能忍？”
“聽說那江仵作挺邪乎，誰沾誰死？”
“噓——敢說這話你不要命了，她和那位爺的事你不知道？”
“何事？”
“我跟你說……”
流言越傳越細，越傳越真。到了傍晚，連大理寺門口的衙役都在交頭接耳。
然而這些江南絮暫時不知道，她回到大理寺後，一頭扎進了驗屍房。
陸時雍回來時，驗屍房的門還關著。他站在門口，沒有敲門，靠著廊柱等了一陣。暮色從廊簷下漫進來，把院子裡的石板路染成灰黃色。
門開了。
江南絮從裡面出來，袖口和前襟沾著暗色的汙漬。她在井臺邊洗了手，把驗屍格目遞給陸時雍。
“死因確認了。”她說，“致命傷在後頸風府穴。兇器為極細針狀物，自風府穴刺入，穿枕骨大孔後緣與寰椎後弓之間縫隙，首達延髓，深約二分。延髓為呼吸心跳中樞，一刺即毀，頃刻斃命。針孔極小，拔出後出血極少，所以體表僅有針尖大的紅點，沒有血濺和血腫。”
“顱骨完整，沒有骨折。腦組織無其他損傷。心腔空虛，心血極少，符合瞬間死亡的徵兆。肺、肝、脾、腎無致死性病變，無中毒性改變。”
“胃中檢出曼陀羅花粉末殘餘，我用他胃內容物做了實驗，小白鼠吃了之後有昏沉之狀。死者生前服下迷藥，被迷暈後無力反抗，所以他周身並無防衛傷。”
“死者被迷暈後，兇手以針自後頸刺入，一擊斃命。死後一個時辰內，兇手為其換裝、化妝、縫合眼、耳、口，擺定姿態。屍僵形成後，姿勢固定，再未改變。”
“可以確定死因為銀針刺腦，貫穿延髓，瞬間斃命。死亡方式：他殺。”
“兇手手法極其專業，知曉風府穴可首貫延髓；熟知戲曲，能化完整旦角妝；還懂刺繡，縫合針法是鎖邊繡針法。兇手殺人後從容完成整套佈置。此人非尋常兇手，是精心預謀，對死者懷有極深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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