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結後,京城又落過一場雨。
榆梁巷的青石板被雨水浸得油亮,院牆根的幾蓬野草飽吸了雨澤,垂著溼漉漉的葉尖。
雨己經歇了,日頭破雲而出,淡淡的日光灑下來,把石板上的水痕照得粼粼發亮。
江南絮從大理寺歸來,把油紙傘立在門廊下,抖落裙襬上沾著的水珠。
凌霜聽見動靜,從灶房探出頭來,手裡還舉著鍋鏟,一迭聲地喊:“小姐回來啦,菜剛下鍋,再坐一刻便好。”
江南絮應了一聲,往廊下竹椅上一坐,沒再動彈。
這幾日她在停屍房待得久,身上總染著股艾草味,她靠在椅背上,聽著灶房裡油鍋滋滋地響,凌霜和餘姑姑搶著嘗鹹淡,福安在院裡拿掃帚追打一隻偷魚的花貓。那花貓是隔壁夏雲養的,平日常往這邊跑,福安嘴上兇,追到牆根又折回來,不知從哪摸出半條魚乾扔過去。
院子裡那兩棵枇杷樹正青著。果子結得密,成串地垂下來,壓得枝頭微微彎。
餘老頭站在樹下的小杌子上,也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把舊剪子,正仰著頭給果子疏枝。地上己落了一小片,青青的,滾在泥水裡。
江南絮說:“還沒熟。”
餘老頭說:“不疏幾串,長不大。”他說著,手下沒停,剪子咔咔幾響,又落下來幾串。
福安心疼壞了:“這也太多了。”
餘老頭哼一聲:“你懂什麼,我在錦溪縣種了那麼多年,哪年不是這麼剪的。”
福安說:“這兩棵我也守了二十多年。”
餘老頭不說話了,只把剪子收起來,揹著手走到廊下,和江南絮並排坐下。
“案子結了還愁眉苦臉的?”餘老頭看了她一眼。
“沒愁,就是有些累。”江南絮半闔著眼。
“都這樣,心裡頭還擱著案子裡的人呢。”餘老頭道。
江南絮沒接話。她想起宋娘子,想起黃大錘的妻兒在堂外站著的樣子。
江南絮見過許多受害者的家眷。有的在停屍房外哭得肝腸寸斷;有的只是僵立在門檻邊,一言不發,眼底盛滿了化不開的悲慟。她同樣見過許多加害者的家眷,有人怨懟,有人惶惶,也有人還在為罪人的惡行辯解。
她不知道該把黃大錘的妻子歸為哪一種,她既是加害者家眷,但她也是受害者。
雨小了些。凌霜把菜端到堂屋,又去屋簷下點了一盞小燈。
江南絮慢慢吃著,聽他們幾個說閒話。
福安說巷口的桑樹叫風颳斷了一枝,砸壞了賣炊餅的老伯的油布棚。
凌霜說那老伯今早還追著野貓罵,說它半夜爬樹,把枝子踩折了。
江南絮聽到這裡,忽然笑了。
福安和凌霜都愣了。
江南絮說:“城北一隻貓爬樹,城南一張油布棚賠進去。這都什麼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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