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課堂上的回答精準而迅速，在實驗室中的操作熟練而果斷，在那些小組專案中，他往往在別人還沒來得及理解問題全貌的時候就己經畫出了最初的解決方案草圖。
教授們對他的評價分為兩極，一部分認為這個年輕人前途無量，另一部分則認為他太過張揚、不夠尊重團隊中的其他成員。
託尼對這些評價的反應同樣分為兩極。
對那些讚美他的人，他會用一種勉強算得上禮貌的簡短回應來打發掉。
對那些批評他的人，他會用更加精確的、完全正確卻帶著明顯鋒芒的技術反駁來回應。
他不擅長在不需要技術判斷的場合中控制自己的措辭，那種不擅長在十六歲的年紀顯得格外明顯，如同一把沒有裝鞘的刀，鋒利是它的天性，但割傷旁人的手也是它的天性。
開學後的第三週，我見出現在了麻省理工學院的校園中。
那天是一個晴天的傍晚，託尼剛結束了一堂讓他在課堂上連續反駁了助教三次的實驗課程，正沿著校園主路往宿舍方向走，步伐中帶著那種努力壓住不耐煩卻依然看得出明顯的焦躁感。
“託尼。”
託尼停住腳步，轉過身來，在看到我見的那一刻，他臉上那種緊繃的線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鬆弛了一些。
“先生？你怎麼來了？”他的腳步轉向了我見的方向，“你提前跟我說一聲，我好安排時間。”
我見說，“我只是路過這附近，順便來看看你。最近怎麼樣？”
他們沿著校園主路緩緩走著，兩側的楓樹正在變紅，夕陽的金色光芒穿過樹葉的縫隙在路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託尼走了一會兒沒有說話，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中帶著那種在努力保持輕描淡寫卻依然能聽出疲憊的調子：“還好，課程內容不難，比我想象的輕鬆不少。只是——我有點不太確定該怎麼和那些人相處。”
“那些人？”
“我的同學，”託尼說，手指無意識地撥弄了一下揹包帶子。
“他們中有些人比我大好幾歲，但他們討論問題的方式讓我覺得很……慢，就是明明一句話就能說清楚的事情，他們要繞好幾個彎才能講到重點。我在課上糾正助教的時候，有人覺得我在炫耀，可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你陳述的方式是怎樣的？”
託尼的腳步微微慢了一些，像是被這個問題卡住了某根弦。“……就是很首接的方式。‘你這個公式的變數代換位置有誤’——大概這樣的。”
“你覺得這種表達方式會讓聽的人產生什麼樣的感覺？”
託尼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他低聲說：“……讓他們覺得自己被當眾指出了錯誤。”
“你是對的，那些人在聽你陳述時產生的感覺，並不是因為你陳述的內容本身有錯，而是因為你陳述的方式沒有為他們的接受留出空間。”
託尼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向我見，那雙棕色眼睛中翻湧著某種混合了挫敗和認真思考的複雜光芒：“那正確的表述方式應該是怎樣的？”
“你可以先肯定對方己經做到的部分，然後再指出可以進一步最佳化的空間，”我見說。
“那不會改變你指出的事實，但它會改變對方感受自己處境的方式，這兩者之間的差異，比你想象中更大。”
託尼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在某處地面上停留了很長一段時間，像是在自己的腦海中重新演練了某個過去場景的另一種版本。
然後他抬起頭，聲音比剛才平穩了一些：“我下次試試看。”
“不著急，”我見說，“這種調整需要時間，就像學習一門新的語言一樣，開始時你會感到不自然，但多練習幾次之後就會漸漸變成你的本能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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